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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瑯琊之蘇琰篇
──天涯流落思無窮,即相逢,卻匆匆(上)

 

  你是誰?

  「蘇某一介布衣,靖王殿下不認識,也是自然。」

  眼前清俊的書生溫文地回道,唇邊掠起爾雅的笑。

  「能進到這宮牆之中,又有郡主相陪,豈會是尋常白衣?
   想來是我不在宮中已久,孤陋寡聞了。」

  起初,他並未特別留意這個與郡主同行的書生,但此人對庭生的關注,卻讓他不由得戒心四起。庭生於他不過萍水相逢,他卻要帶庭生離開掖幽庭,語氣中盡是稀鬆平常,理應如此。

  懷著滿腹疑惑,他對他說,他等著看。

  他顧惜庭生,有無法說破的理由。蘇哲費盡思量,亦不可能只是同情而已。儘管這個人看來誠懇,但表象之下的那顆心,他卻觀之不透。

  也許,真的是他不在宮中已久。

  也許是他從來不想去理解一顆擺弄陰謀詭譎的心,甚至痛恨著。

  「這些年,靖王像是被放逐一樣,駐紮軍營,四處征戰。」

  他不僅是被陛下放逐,何嘗不是也被自己所放逐著。朝堂之上太子與譽王相爭,一片汙濁瘴癘,早沒有了十多年前那番清明氣象,他不願與之同流。當年的金陵血流成河,他從東海返回時,祁王、林府獲罪,一時間都成了諱莫如深的禁忌,他苦苦爭辯過,只換來父皇一聲聲喝斥,再無其他真相可尋。

  赤燄軍勾結祁王意圖謀逆,被懸鏡司結成鐵案。但那些呈堂證供,最能夠辯解的人,要麼成了再不能言的屍骨,甚或屍骨無存。可是,這些證據堆砌出來的,全然不是他所認識的模樣。

  就連端坐朝堂,本該與他親之又親的父皇,也如此遙遠而陌生,只剩君臣。

  原來,為了權力、為了恐懼,父子反目不算什麼,多年摯交也可以旦夕驚變。

  那年,他忽然一夜間長大,或是,再不願意長大。

  他將性格中屬於固執的那個面向擴張到極致,牢牢守住自己心中美好的歲月,與美好的那些個人,不忘。他不在乎恩寵,不在乎責罰,不在乎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擁著過去,成為金陵城中最沉默的那道影子。

  「靖王自有靖王的風骨。
   若非如此,就憑這些年四處血戰的功勞,
   又何至於得不到一個親王之位。」

  梁帝與太子及譽王在武英殿中談笑風生,完全忘了立在宮城外,風塵僕僕趕回的靖王。一個多時辰過去了,汗水混著塵沙落土,屈折不了他筆挺的脊樑。

  在宮門前待召的他,身旁明明有人陪伴,看來卻如此孤寂。

  孤寂,是因為能與之比肩的人,早已不在。

 

  十二年後,三人再聚首,人事已非而心思各異。

  當年的音容笑貌,現實中難得,夢裡亦難尋。

  因為那些是林殊所有,並不屬於梅長蘇。

  為了有個完美的開端,與景琰相逢的場景,他應已演練過無數回,就連嘴角揚起的弧度,都不會有半分錯失。可再怎麼堅強的甲冑,護住的也只有皮囊,心湖仍不免被他們的一言一語所激盪。出宮的路上,若有所思想起的第一句話是景琰對他說的:

  「你是誰?」

  那年的鮮衣怒馬少年郎,何曾想過,有一天,會在總角之交的口裡,聽到這句問話,從他的臉上,看到那樣戒備的眼神。即便推想過一遍又一遍,心頭的刺痛感,還是紮紮實實存在。

  那個當下,清楚地提醒著梅長蘇與林殊是如何地不同。

  牢牢守住心中美好的,豈止是蕭景琰,林殊亦然。正是因為執拗,他容不得他與景琰心中的林殊有分毫地損傷,要固守這片記憶中的淨土。

  失去了太多,就懂得曾經擁有的可貴。越是完美,就越難面對如今的殘破。

  林殊是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人人說道起便是讚嘆不已更是痛惜萬分。
  梅長蘇縱是瑯琊榜首風華滿身,在他的心中也只是一縷地獄歸來的幽魂。

  他籌謀著算計著,是過去的自己不屑為之,是海晏河清時不該存在的陰影。他希望林殊能一直保持光明的存在,因此將林殊與梅長蘇斷然切分。他何償不眷戀過去,正是眷戀太深,所以才不能面對,所以才避之唯恐不及。

  奪嫡之路步步兇險,若不能有完全的信任,如何能合作無間、如何能突破重圍?他又為什麼要捨棄一條建立信任的捷徑,而選擇在懷疑的基礎上,如履薄冰苦苦經營?

  縱然說服他人也說服自己,不與景琰相認是因為不能牽涉過去的情感,不得不然的決定。若非是為了過去的情感,他又何以如斯?又怎能堅持到這個地步?又怎會選擇景琰成為主君?

  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相信,景琰是不會變的,會守住他們一起堅持過的理想、一同服膺著的信念。而且因為熟悉,他心中的林殊是最為清楚、最為完整、最為光明的模樣,所以梅長蘇不能等同林殊,他容不得梅長蘇的陰影覆蓋在林殊的明亮之上。

  梅長蘇對靖王說,他別無選擇。
  對林殊而言,他只有景琰一個選擇。

  哪怕為了這個選擇,為了不肯相認的決定,他要去做那些陰暗,沾滿鮮血的事,為了把惡貫滿盈之人推倒,而去傷及無辜,甚至在他們心上狠狠地扎上一刀,背負起景琰承受不了的痛苦和罪孽。

  以及,林殊無須背負的,景琰的猜疑與針鋒相對。

 

  「我想選你,靖王殿下。」

  蕭景琰不可遏止地笑了起來,為了梅長蘇這個無比瘋狂的決定。

  與蘇哲不過三面之緣,兩番交談。若說初見時他觀之不透,現下他更是如陷迷霧。從來沒有人,包括自己,會認為靖王是奪嫡的人選之一,為何眼前的麒麟之才可以這般斬釘截鐵,毫不躊躇?

  以前,理所當然地認為在父皇之後,金殿寶座將是祁王兄端坐其上,所以不曾想過。但十二年前無數英魂的血染滿階前,如果稱孤道寡的代價是絕情絕義,此後,他寧願不想。

  「皇位於我,實在是遠如浮雲,思之無益。
   但你若真能截斷太子和譽王的至尊之路,
   我倒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靖王不認為自己的條件足以奪嫡,但要他眼睜睜看著貪權奪利的兩位兄長順順當當地走上皇位,卻也心有不甘。眼前人既然自負有才,或許一番攪弄後,朝堂可有轉機。若是能救出庭生,還可為難住兩位兄長,倒也值得。

  只是,心胸一向澄澈坦蕩的他,不明白輕言許下的「任何代價」是多麼沉重。

  又或者,他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所以不計代價。

  於是靖王與梅長蘇合作,主要的目的是庭生,其餘的不過且看且走,不曾細想從今往後會面對哪些改變,麒麟之才會排佈怎樣的計略。他還是那個不善權謀,厭惡黨爭的蕭景琰,矢志不改。同時,他也想不通,奪嫡需要權巧機變,而他寧折不彎脾氣,這江左梅郎看重的竟是他的心性。

  「你我素不相識,我心性如何,你怎麼會知道?」

  世上,懂得且看重他心性的人,又幾多。

  名重天下的才子說這是一個賭注,他也就當它是一個賭,由得他去擺弄。本來不甚掛意的,直到霓凰險些失於情絲繞之局,他才領略到麒麟手段。折騰了這麼大一撥人,驚心動魄而招招險,只為邁出至尊之路的一步?

  「宮裡這灘渾水,若不是這位高人,誰又攪得動呢?
   看來從此以後,我們都難逃被這位高人撥弄的命運了。」

  宮裡的風波纔止,他胸中的憤怒方起。霓凰之於景琰無疑是特別的,不僅僅同是浴血沙場、保境安民的將士,還是童年無猜的玩伴,更是摯友來不及過門的媳婦。無須言說,他知道他們心中都活著那人的身影,惦記那人的點滴,午夜夢迴間都會一般地痛徹心扉。

  將霓凰當作棋子,無論是為了利用還是犧牲,都是他不可容忍處。

  因為瞭解,所以林殊對於蕭景琰可以毫不懷疑。也因為不瞭解,所以靖王對蘇哲很難懷抱足夠的信心。救出庭生,只能表現蘇哲輔佐他的誠意和智略,在靖王看來,蘇哲或是求名求利求權,兩人說穿了只是利益勾連,各取所需。更何況,他知道陰謀詭計如何地殺人不見血,對於所謂「謀士」不存半分好感,情絲繞一事險些傷了他看重之人,所以審度梅長蘇時,他自然從最醜惡的那一面想起,不管這人是否真有此意圖,他都不能忍受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

 

  空中陰雲聚散,時而遮斷陽光,灑落在金陵城中忽明忽暗,猜不透將晴將雨。

  梅長蘇本來還欣喜於靖王有事願意與他商量,不料來人滿面怒容且言談間盡是猜疑,心中瞬時比天色更加灰敗。蘇哲可以想像,郡主遇險靖王必然憤憤難平,但林殊卻沒有想到,景琰會認為,他將霓凰鋪做進階的路石,甚而為此志得意滿。

  如果蘇哲只是蘇哲,聽見素來厭惡權術的靖王,對不相熟的謀士生出這樣的想法,當可理解。但因為蘇哲不單單是蘇哲,所以景琰這麼說的時候,他必然深感意外,而胸口的那股凝滯,就如空氣中當下卻下不來的雨。

  他不是真的不理解,他知道,這類情事本就是靖王所忌諱的,所以要與他定規矩,要讓他明白底限何在。可是理智之外,心不由自主地揪得難受,擰著眉,最愛的茶喝來都化為苦澀。

  「我曾見識過許多的謀士,
   見識過他們所做的,最陰險、最無恥的事情,
   這些人所射出來的冷箭,甚至連最強的人都不能抵禦。
   我的兄長,我最好的朋友,他們全都死於這樣的陰謀,
   我絕不能讓他們看見我,也變成一個,
   像那樣不擇手段的人。」

  靖王的目光悠遠,望著樓外陰晴不定的金陵城,或者是,更遠的十二年前,他來不及親見便已湮滅的往事,眼眸深處是藏不住的憤怒與悲傷,還有追之不回的悔恨。看著這樣的景琰,他突然領悟到,為什麼眼前人會對郡主的事這般尖銳敏感。如果說,當年的他們只是不屑陰謀詭譎,經過赤燄之案的衝擊,那已經變成入骨的恨意。他對蘇哲的猜疑與怒氣,是因為祁王、是因為林殊、是因為梅嶺葬生的七萬英魂。

  雲翳散,陽光灑落他們的身上,梅長蘇的表情也慢慢地柔軟下來,堵在胸口的氣漸漸舒展開來,心頭卻浮上一股心疼和一抹哀傷。他心疼著景琰,十二年來被那場陰謀的結果不斷鞭笞而不能癒合的傷口還在淌血,只能孤獨又絕望地舔舐著。而他也無法不哀傷,為了洗雪冤屈,他已然變成那個,不擇手段的人,因此他萬不能讓景琰發現。

  「殿下放心,你絕不會成為這樣的人。」

  這一句,是他在心中複誦過無數次的誓言,對景琰,更是對自己。不僅僅是他想保住景琰身上那份赤子之心,赤燄軍和祁王要重復清白,大梁朝堂要再見明朗,就要一個無瑕的標竿做為起點,那必是景琰,所以他執拗地為他承擔一切黑暗,淘去所有血腥,這也是梅長蘇存在的價值之一。

  「想要對付太子和譽王這樣的人,
   光靠殿下的一腔熱血是不行的。
   蘇某的存在,就是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想要對付他們,一定要比他們更狠,
   否則稍有不慎,我們的大業就會萬劫不復。
   殿下的底線,我絕不會觸碰,
   也希望殿下日後對蘇某,不要再有任何的猜疑。」

  他怎麼會不懂軍人鐵血、戰場狼煙呢?那都是深入骨髓的往事,如今不可言說的秘密。但朝堂是比戰場更要險惡的境地,不能只靠刀鋒和熱血,即便要保住景琰的清明,也必須讓他明白有些事在限度內,仍是不得不做,而他們併肩站在風口浪尖上,若沒有絕對的信任扶持,只怕隨時都會殞身於猜忌的巨濤下。因此蘇哲托出庭生身世之秘,希望靖王能夠理解他的一片赤誠與維護之心,進而相信他所籌謀之事都會尊重他,為他考量。

  在庭生一事上,梅長蘇既不追問也不說破便幫忙到底的態度,還是讓靖王生起幾分信任與一絲動容的吧。蘇哲並未藉此對他要脅或利用,至少代表他不全然是唯利是圖之輩,或許他說的不傷害純臣良將,不觸碰底限的諾言,是可以相信的。

  「金陵城中風雲已起,還望殿下早做決斷。」

  梅長蘇的時間有限,所以容不得遲疑。靖王卻不得不猶豫,畢竟走向這條路他還未及深思,前途茫茫而他奪嫡的目的此時仍顯飄搖,當梅長蘇要他決斷時,心中還是無限迷惘。他不知道,為了奪嫡而與信念扞格處妥協是否值得,他也不懂梅長蘇,必然擔心手段會不會超出他容忍的限度。是以,他沉重地閉上眼再度睜開,眼底的掙扎不曾消融半分。

  梅長蘇自知不可能憑藉三言兩語就可以扭轉他既定的觀念和想法。與其多說,他採取多做的方式。他必須先讓遠離朝堂的靖王,重回權力的中心,讓他從眼見的事實與親身的體悟,去決斷當做與不當做,值得和不值得。

  於是慶國公侵地案,這個被晾了一時的燙手山芋,成了他走向大梁天下的第一步。

  「這第一步他總是要踏出去的。
   只不過,一旦踏出去了,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當梅長蘇對蒙摯這麼說的時候,堅定之下,還有著太多的悵惘。

  景琰將要走入風暴之中,將來,連備受冷落的清靜都是奢求。風暴中的真相皆如利刃傷人,撕裂信仰、撕裂價值的考驗,都是他所要經受的。

  他不忍,但已別無選擇。

 

  也許,就奪嫡而言,蕭景琰一時之間還難以決斷,但是參與朝政,他卻不會推辭。他不願與太子和譽王沆瀣一氣,但一直默默地做著該做與能做的事,因此東征北討馬不停歇,因此京兆尹府抓怪獸會找到靖王府跟前。慶國公一案,梅長蘇安排蒙摯旁敲側擊引導梁帝選定靖王主審,他摸清的不止是梁帝心中所慮,還有景琰的脾性。此案懸鏡司已將證據備上,並不難審,只是敢不敢在黨爭勢力拉扯中下定論。但這對蕭景琰來說根本不成問題,一來,他素來剛正不阿,本來就不怕得罪人、二來,就算有難處,只要順上意便辦得下去。

  辦好這樁案子,除了梅長蘇向蒙摯說的三點好處:得人心、立威望、顯才能之外,三司會審,同時讓景琰不著痕跡地在朝中建立基礎的人脈。論政務是千頭萬緒,但首先要有人,才有插足的空間。所以蘭園藏屍案審得如火如荼時,靖王只要認識一個關鍵的沈追,便能在鷸蚌相爭中當那個大家都看不見的漁翁。

  金陵城中梅長蘇左翻雲右覆雨,既要在譽王面前周折,還要提防太子和謝玉的暗手。他只讓靖王辦他想辦的事、交他想交的朋友,好似靖王這頭不過是水到渠成,但在我看來,卻是他最費心思之處。幾件案子他籌謀甚久,引線早就埋好,一點燃便能應時而破,雖是平地驚雷,論難度卻難不過他對靖王的循循善誘,根基暗築。

  因為瞭解,也是心疼,更為了保護景琰的心,所以他在靖王奪嫡之路初啟程時,用最溫柔的方式推他向前,並擋去多數的刀光劍影,讓他得以順性而為。他對靖王的那份心思,從不止是為了達成目的,更多時候,顧慮的是景琰的感受。

  可這心思只能深藏,恰似蘇靖兩府間不見天日的密道,暗中款款而行。

  就連到靖王府,還要得個為譽王辦事的藉口才成。

  陽光正明媚,一如當年。景琰沒有變,靖王府也沒有變。

  「咱倆好兄弟,我的就是你的!」

  他們本是背靠背,心貼心地倚著,如今,明路上走只能迂迂迴迴,暗地裡行還須遮遮掩掩。當年把臂搭肩幾個跨步就能一同邁上的門檻,於今,他與他,門裡門外,他行跡遲遲,每一階,都是舉步維艱。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

  儘管,蘇宅和靖王府僅隔一道牆,卻是兩個世界的咫尺與天涯。

  回不去當年那個,我的、就是你的。

  「別動!」

  壁上朱弓空懸,林殊在景琰的心中未曾蒙塵,在梅長蘇眼前卻蒼茫,此身如他生,林殊的故人故事故物,是恍如隔世,無能觸及。

  「請先生不要介意,這是我朋友的遺物。
   他生前,最不喜歡陌生人碰他的東西。」

  他緩緩地收回手,指尖透著細不可辨的顫抖。一轉身,揖禮低首,不忍再顧。

  「是蘇某失禮了。」

  十二年來的行路遠,梅長蘇之於林殊,只是陌生人。

 

  靖王並非草木,對於梅長蘇的心思,也不是渾無所覺。

  當他看著梅長蘇在冬日中瑟縮的身子,跪坐少時便會麻木的雙腿,心裡是否也會浮上疑問,這個人強撐病骨在金陵上下折騰,真的只是為了扶一個不得寵的皇子上位以顯才能嗎?

  詫異著,手裡的名單盡是有德有才之臣,皆於朝中不得勢,而他此番回京所識恰巧多在其上,全是對他脾性之人。他不由得想,這些究竟是因緣巧合,還是麒麟的苦心安排?

  蘇哲因寒意略顯蒼白的臉掠起笑,並不解釋,只說可以放心結交,不必過早收為羽翼。

  「殿下現在所需要的,是純臣,
   純臣越多,權謀便越少,
   殿下想要守住真性情,自然容易得多。」

  奪嫡之路步步險,有什麼原因讓梅長蘇願意由著他守著真性情?

  他無法不為此感到困惑。此人,真的懂他的性情嗎?

  「殿下只管放心與他們坦誠相交,
   至於將來想要算計他們什麼,就交給我來做好了。」

  語罷,蘇哲淺淺浮上譏誚的笑,端起茶慢慢地嚐,眉間漸漸攏緊。

  說這人善於機巧,可當他談起算計之時,為何,總是透著深深的憂傷與自嘲?

  比起初識的防備,靖王每多認識梅長蘇一分,疑惑也就加深一分。也許,一開始他只覺得這個江左梅郎自負有才卻想法怪誕,但漸漸的,他不禁覺得這個謀士為他想了太多,過多的部份不是為了奪嫡,甚至超越了臣屬的本份,那顆真誠為他著想的心,更像是一個朋友。雖然這個人在他面前總是神態恭謹,像是害怕流露出什麼似地戒慎恐懼。

  景琰向來以心交人,當他體察梅長蘇對他的真誠與體貼,我認為,梅長蘇對他而言已不止是一個謀士。年終尾祭前皇后突然病倒,時值梅長蘇正在養病,靖王帶著靜妃查得的結果暗訪蘇宅,面對梅長蘇的探詢,他的一句反問表達出心態的轉變:

  「我就不能來探病嗎?」

  他的轉變,敏銳如梅長蘇自然察覺了,內心一時間複雜難解。

  欣慰於靖王對他觀感已有不同,不再是原本的防備與尖銳。卻又擔心靖王交心,將來分離時只會傷得更重。最害怕的,莫過於他的親近與在意,將挖掘出他深藏的秘密。

  「蘇先生在想事情的時候,
   手裡也會無意識地搓著什麼東西嗎?」

  聞言,驟然鬆開的手和陡然而驚的神情,彷彿可以聽見他的心漏跳了一個節拍。

  他看向自己的手,霎時間恍惚著,來不及懊惱與後悔,連悲喜都不由分辨。

  「喔,我常常這樣子,就算一個人發呆的時候,手指也會亂動,
   許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習慣吧。」

  嘴裡說得若無其事,手卻還是悄悄地藏進衣袖與被褥之間。

  由陌生到熟悉,需要時光步步構築,絕無一蹴可即。從熟悉矯裝陌生,亦須層層剝卸,但深入骨髓的習慣,即便是碎骨重出仍是如影隨形。

  「是啊,我認識的人中,也有一個這樣的。」

  景琰的語調聽來淡淡的,無聲的嘆息在一字一句中吞沒而幾不可聞,移開的目光卻悠遠,似在追索記憶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縱然擺脫不了林殊的習慣,他卻無法不害怕,在景琰的心中,梅長蘇與林殊的影子有一點點疊合,一絲絲關聯。所以,收拾心緒後,刻意在靖王跟前說出那些傷害與利用的手段,教育靖王朝堂現實與因人制宜是真,加深梅長蘇的陰詭形象卻也不假。童路一事,明明也是為了保護,非得要說是防制。

  「你一定要把自己做的事,都說得如此狠絕嗎?」

  聞言,靖王猛然一個迴身,是帶著怒氣的,只是,這股怒氣並不是針對他對童路的作為,而是梅長蘇看待自己的方式。景琰的心並不糊塗,他不是初時對梅長蘇一無所知的那個人,他不懂,為什麼這人非要將自己說得如此不堪?

  「我本來就是一個狠絕之人。
   人素來只會被朋友出賣,
   敵人是永遠沒有出賣和背叛的機會的。」

  「這個我信,但你可知,你若如此待人,人必如此待你。
   先生如此聰慧,這個道理不會不懂吧?」

  「我明白,可是我不在乎。
   殿下盡可以用任何的手段來試探我、考驗我,我都無所謂。
   因為我知道自己心裡忠於的是什麼,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背叛。」

  梅長蘇是個狠絕之人嗎?林殊的確在心裡為梅長蘇樹立出這樣的形象,可是一如習慣不能擺脫,立身處事的風骨與底限也難以放下,為了雪冤,他最為狠絕的是對待自己的方式。這一路上,他忠於赤燄軍的清白並為此而活著,寧願背棄林殊換得面目全非的復仇之身,強迫自己做著本來不屑為之的陰謀算計。把所有的光明都留在林殊的歲月,將全部的陰暗都交由梅長蘇來承擔,所以不在乎別人會如何對待梅長蘇。

  在這段交談裡,靖王又讀到什麼訊息?

  當他看著梅長蘇神色陰鬱、口氣冰冷地說著不在乎的時候,臉上的怒氣微微地鬆泛下來。梅長蘇既然懂得道理卻不在乎,便意味著他經歷過連狠絕都難以形容的出賣和背叛。靖王心底也許正疑問著,同時心疼著,眼前這個人,究竟遭遇了怎樣的故事致使如此?

  不難想像,經過一段日子相處,在理智與情感的交織下,靖王中心的梅長蘇呈現出怎生矛盾的模樣。梅長蘇總是告訴他自己追求名利權勢,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絕之人,但相處的過程中,他感受到梅長蘇對他的忠誠、包容與體貼,他對他的瞭解,甚至比自己透徹,他對待敵人雖毫不留情,可說到底也是那班人咎由自取。另一方面,他言談間不時透露出政治清明的理想,論及算計時眉間濃鬱的深摺又難以撫平。他以為自己懂了梅長蘇多一些,卻同時發現,背後有更大片的黑暗與未知,他了不可得,甚至是梅長蘇不願意他觸及的。

  與這些矛盾相伴而來的,便是他既對已知的梅長蘇懷著感激和信任,也對未知的蘇哲有很深的懷疑與不確定。就像他不知道該把梅長蘇定位為謙謙君子,還是那人口中的陰詭謀士。

  於是乎,私炮房的驚天一響,天子腳下的一隅滿目瘡痍而屍橫遍野,靖王對無辜百姓的悲慟與哀憫盡顯於他的凝重神色底。焦黑的斷垣殘壁間,空氣中的煙硝氣味還未散去,他聽著麒麟才子冷靜地陳述此案的利害關係,一時間為蒼生的不平之鳴盡數化為憤怒。

  「只是為了加重打擊太子的砝碼,他們就能如此草菅人命嗎?」

  怒火中燒時,他翻起內心深處對梅長蘇的懷疑與不確定,沸騰著,疾厲的眼神就像是一道道銳箭,想要射破陰謀詭譎的源生處,為枉死之人討個公平。

  「這是蘇先生為譽王出的奇謀嗎?」

  幾乎可以看見,在霓凰出言喝叱前,梅長蘇已然千瘡百孔的心。

  面對梅長蘇的勸阻,霓凰憤憤不平說道:「無論是誰這麼說都有惡意,更何況是他!」

  是的,更何況是他。那個知解林殊最深的景琰,不該這樣誤會林殊哥哥。只是她一時忘了,對靖王來說,站在眼前的是深沉的梅長蘇,不是明亮的林殊。

  此處,梅長蘇理當平靜以對,但是林殊無法不感到惱怒。就像是事後他與霓凰及蒙摯論起靖王的態度,他知道靖王這樣看待梅長蘇沒有什麼不對,只是源於林殊的情感,面對景琰的誤會,他卻不可能不受傷,儘管這道傷,是來自他精心鑄就並親手交予景琰的利刃。景琰對他的懷疑與不信任,皆是由他灌輸給靖王的陰詭形象折射而出,他早該明白,期望景琰對一名陰詭謀士交託全然的信任,實是苛求了。

  梅長蘇和靖王之間這樣矛盾的情感,梅長蘇心中難為,於靖王也為難。

  可是再怎麼難,都不可能讓梅長蘇在與景琰相認這件事上有任何的讓步,他可以毫不避諱地告知蒙摯身份,一番掙扎後還是會與霓凰相認,但對靖王隱瞞卻是近乎偏執,蒙大統領一再地勸,也不曾動搖過他半分。

  「其實不告訴他,我反而輕鬆些。
   畢竟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太熟悉了。
   以梅長蘇的身份,無論謀劃什麼,我都更自在。」

  連他都很難說服自己相信,林殊變成梅長蘇這個事實,他又怎麼能夠在景琰面前,以林殊的身份做著曾經深惡痛絕的事?他跨不過去,更害怕自己這無法跨越的扭曲模樣袒呈在景琰面前,看見景琰為他痛極疼極的眼神。

  除了他個人對於林殊的心結外,這背後同時包含林殊之於景琰的意義莫大。林殊可以為了雪冤向死而生,景琰也可以為了林殊的存在不顧一切,並且重要性凌駕於冤案之上。由於兩人心中對此有著微妙的差別,所以對梅長蘇來說,只有在「林殊已死」的前提下,景琰才能依照他的安排逐步完成目標。

  可人情,往往最難料得。料事尚有棋差一著時,料人又如何能絲毫無錯。

  懷疑既然生了根,在真相暴露前,便不可能將之刨盡,有一日,將會生出意料之外的苦果。

 

  只不過,對景琰來說,懷疑不止來自矛盾,還有莫名的默契和熟悉。

  他對梅長蘇總有股似曾相識縈繞,靖王不至天真到以為他是為了扶不得寵的皇子顯示才能所以才選擇了他,從庭生一事尋思,猜想著或許是因祁王兄的緣故所以對他青眼有加。

  最讓他想不透的,約莫是自己對他的認知淺薄,卻常常從他的低眉斂首、他的欲言又止中,理解他當下的心懷周折,好像他本來就該知道。比如景睿生日宴的安排,他守在蘇宅等著梅長蘇與蒙摯的歸來,不僅僅是為了那夜的驚心動魄,也不是為了想看謝玉的結局。當蒙大統領問著景睿是否會怪梅長蘇做事太狠時,他滿懷關切望向那人默然坐著,無疑擔憂梅長蘇正經受背叛好友的痛苦。

  「蘇先生下手若不狠一些,
   如何摘得淨他與謝玉之間的聯繫?
   有因必有果,景睿這孩子,終究要面對這些。」

  他知道,對景睿,梅長蘇為的不是利用,更有一份關愛時刻都在。正因為如此,所以愧疚也就更深更痛。

  幾個月前,他還為郡主情思繞一事對梅長蘇怒不可抑,時至今日,他卻能體貼他的心,明瞭他甚難的抉擇與不能言說的苦。即便是知曉蘇哲真實身份的蒙摯,都無法領會他的苦心,靖王卻默契地不用解釋。

  理智中,他對梅長蘇的知解難免矛盾而扞格,但情感上,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是否,兩個曾經生生相隨的靈魂,無須眼見也不必揣想,便能讀到彼此震顫的頻率與鳴唱?

  不管是不是,景琰都沒有足夠的心思去分別。緊接而來,謝玉在梅長蘇的步步進逼下,天牢中娓娓道來,赤燄之案的來龍去脈勾引出林殊、景琰、夏冬一地的傷心無數,從未真正結痂的瘡疤血又汩汩地流。彷彿可見,梅嶺的雪燒成地獄的紅蓮,開在七萬將士的肌骨之上,被絕情劃裂的心滲入冰霜,萬年不解。
  
  「母親,我想小殊了……」

  雖然痛,景琰的淚,是那樣溫熱的思念,潺潺的情義如許綿長。

  梅長蘇在偌大的寂室中獨坐,春末夏將臨的時節,他的身心還沁著徹骨的寒,枯涸的眼,斜陽和燭火都不能為他溶出半滴淚珠來。

  於景琰來說,始終猜不透的舊事,一時間被梳理得脈絡分明,謝玉的每字每句,勾勒著真相也勾勒出當年小殊的經歷,火的灼燙刀的冷冽,他無須觸目便已驚心。但對林殊而言,卻是不曾遠離的夢魘,他一直掙扎在那座紅蓮地獄中,也囚在那只寒冰牢籠底,即便他無數次推想、再再試解事件的始末,聽到時,他早該料到卻抵不住真正知道時,瘋湧的悲涼。

  但他與他,已非不曾涉世的少年,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秘道銅鈴響起,他們收拾好各自的心緒,夜深沉,兩人相對有片刻的無語,梅長蘇率先開了口,他導演的這齣戲,於今已到轉折之處。

  奪嫡的理由,在梅長蘇心中始終清楚,對靖王來說卻一直模糊。原只是為了救庭生,皇位於他還是一如浮雲不甚在意。待朝堂論禮之後,他意識到自己與太子及譽王的差距,並非想像中的懸殊,又回想起年少時和祁王兄、小殊共有的政治理想,才下定決心參與奪嫡。只是這個決心,仍不免輕浮,少了堅實的根基。直到謝玉口述赤燄案的重重黑幕,他不能漠視兄長、摯友與七萬將士的潑天巨冤,奪嫡便不再是似遠似近的想望,而是勢在必得的目標。

  梅長蘇做為一般的謀士,不該牽涉舊案,甚至為了奪嫡,理當要再再勸阻為赤燄翻案的念頭。因此,天牢中逼供謝玉,梅長蘇唯從確認夏江是否參與奪嫡這個角度切入,所以事後他對謝玉口供的結論,也必須繞在這個點上。他當然清楚,景琰不可能止步於此,唯有景琰主動決定翻案、並且要求他參與其中,他圖謀之事才能夠實現,他才能光明正大為此盡心盡力,否則,在靖王的心中,他不過是個局外人。

  李重心一事,梅長蘇早推敲到內情,只是需要謝玉親口證實。找夏冬旁聽,可以說是為了製造他們師徒矛盾,同時化解夏冬與靖王的心結,從奪嫡的考量上還說得過去。但找靖王來,卻實非必要,甚至是有礙的,靖王只需要知道夏江不涉奪嫡的結論,不必明白過程。畢竟依他的性子,一旦瞭解真相便意味他會朝向雪冤之路而去,將來遇事決斷必受此影響,於是乎讓靖王聽見謝玉的供述,全然是為了鋪排,讓梅長蘇輔佐靖王奪嫡的規劃,加入雪冤的要素。

  當梅長蘇勸阻,而靖王執意追查並請託他協助後,一連提出三個疑問確認,第一層意義上來看,是梅長蘇為此決定剖析利害。第二層的意義,是梅長蘇與林殊試探靖王查案的決心。第三層,是林殊的私心,雖然他籌謀著以景琰為引奪嫡雪冤,卻不願意欺瞞或誘騙他踏上孤獨的帝王之路,因為一旦決定了就再難回頭,而付出的代價也莫大。

  總記得,他倆曾經的年少無憂,即便於他已遠不可求。

  他是回不去了,但景琰若願意,至少,還可以像紀王叔一樣後世安泰,清閒自在。

  當他勸著不要再查了,當他聽見景琰陳訴若不追查寢食難安時,望著景琰的臉他雙眉深雋,飽含林殊對於景琰的不忍,還有內心的掙扎,一如他在面對景睿生日宴時,那份不該猶豫卻又忍不住猶豫的心緒難平。

  但與景睿不同,這是蕭景琰,那個十二年來飽經冷待也不改其志的人。如果小殊困在黑暗的深淵裡不可救拔,他便是二話不說跳下去陪他。若說林殊有一絲不忍半分遲疑,期待景琰會因為前途的荊棘知難而退的同時,卻也明明白白,景琰對小殊,從來是義無反顧。

  「我必須知道他們是如何含冤屈死,
   這樣,將來我登上皇位,才能一一為他們洗雪。
   只為自己私利,而對兄長冤死視而不見,
   這不是我蕭景琰做得出的事。」
  
  不正是知道他的義無反顧,他的固執不變,所以才選擇了他嗎?

  他的心雖然因為矛盾而糾結,但聽見景琰為赤燄雪冤如此堅持,必然為之動容。十二年來的困頓,改變不了靖王,將來要面對更巨大的挑戰,他也不願改變這份為兄為友的心,不管旁人怎麼說、事實怎麼改,蕭景琰認定的只有他心中所知的兄長與好友。

  梅長蘇的眼微微地紅,泛著無法藏盡的激越情緒,他強自鎮靜跪地揖手,慎而重之說道:

  「蘇某既奉殿下為主,殿下所命必定遵從。
   自今日起,蘇某必將竭盡全力,為殿下查明真相。」

  深深一伏,是梅長蘇,是林殊,是七萬赤燄魂。

  「多謝先生。」

  靖王以相同的姿態酬答,這一謝,為蕭景琰,為林殊,為當年蒙冤的萬千英靈。

  兩人低伏的身子,天地萬物彷彿在此刻靜定,卻又止不住震顫,為這份慷慨不已的情懷。從表象上來看,貌似是君臣間的心心相許,但更深沉更動人的卻是兩個摯交,即便是相對不能相認,即便是相隔於生死兩岸,都不能斬斷為彼此不計代價付出的堅持。

 

蘇琰篇上-大禮拜-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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