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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錦雲之於明臺的情感象徵

 

  讓明臺向死而生,王天風捨得,明樓卻捨不得。王天風因為捨得所以招招狠毒,明樓因為捨不得所以步步心機。王天風以曼麗為引將明臺契在軍統,明樓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有董岩這個內應在櫻花號上,安插程錦雲這個險些露出馬腳的特工未免太過多餘。

  為什麼說她多餘、又為什麼說她的出現太過刻意,看看她的任務便知。無論是軍統還是地下黨,主要目標都是炸毀櫻花號,刺殺車上的日方及偽汪高層,黎叔卻在臨出發前接到緊急命令,遣她偷一份據說是日軍對皖東北和淮海區的戰略佈署,但到最後都不知道要幹嘛的文件。

  王天風使的是一見鍾情,明樓要的是日久生情。

  不論原著,就戲中表現來看,明臺與錦雲初見,並沒有特別的好感,挺身解圍僅僅是仗義的舉手之勞。如果沒有那個意外的吻,兩人可能只是萍水相逢,之後各分西東。

  當然,照明樓的打算,各分西東也還是會讓他們不期而遇,不過這是後話。

  眼前我們先來談談那一個吻對於明臺和錦雲的意義。

  無涉情愛的吻對明臺來說只是任務需要,可一知道這是錦雲的初吻,本就不是浪蕩公子的他,自然而然對錦雲生起愧疚,原本相爭不下的兩人,他便自動讓她三分。錦雲雖然能理解明臺只是急中生智,不過畢竟是初吻,她這個不甚專業的特工還是不免在意而產生情緒。她賞了兩巴掌給明臺,顯示了她的不冷靜不專業,可是會讓明臺更在意更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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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愧疚歸愧疚,是不足讓明臺一吻定情,但至少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既然錦雲並不是那種能讓明臺一眼愛上的人,明樓為什麼選她?與其說,他挑的是明臺喜歡的女孩子,不如說是一個能嫁進明家的媳婦。感情能夠培養,家世卻是天生的,明樓要錦雲留住明臺,為的是讓他求生,便需要考慮到更長遠的以後,比如說對明臺有莫大影響的明鏡。王天風可不必想得這麼多,他求的是速效,讓曼麗綁住明臺,是為了讓他赴死,根本沒有將來可言。

  雖說明樓的起步比較晚,時間也極其有限,哪來的工夫等明臺慢慢愛上錦雲呢?可明樓胸有成竹,是因為他比王天風更瞭解明臺,而且早早就埋好了線。

  養了二十年的弟弟,他當然知道明臺對於母親和姐姐有著甚深的依戀,所以他挑選一個年紀長於他的女孩,希望借力於他的依戀產生情感投射。他也想得到,王天風雖然利用曼麗綁住明臺,但絕對不會允許兩個人之間存在愛情,使計劃多生變數。如此一來,明臺縱然對曼麗的感情再深,在愛情的位置便是空缺的,他即有機可趁。

  最重要的一點,要救明臺,斧底抽薪的方式就是讓他離開軍統。要達到這個目的,不單單是建立新的羈絆關係就能夠讓明臺從軍統的泥淖抽身,從思想傾向下手是最徹底的,而這一點,早在多年前他便把種子種在明臺的識田裡,只待水與陽光的滋潤,便可萌芽茁壯。於此,錦雲便是水便是陽光。

  當明臺和錦雲匆忙逃出櫻花號時,兩人有一段對話:

  明 臺:「我們的政策和你們一樣,優待俘虜。」

  程錦雲:「誰是俘虜?我早就說過,我不用你送了。」

  明 臺:「行行行,不是俘虜,是傷兵。好了吧?」

  程錦雲:「你還知道我們的政策啊?」

  明 臺:「那當然,
       在法國的時候,我就參加過左翼的讀書小組,
       看過不少有關共產主義的書。
       回國以後,大姊管得嚴,我就看得少了,
       不過我對你們的進步思想還是很感興趣的。
       要不是老師把我拉進了軍統,我很有可能……」

  程錦雲:「很有可能就成了我們的俘虜。」

  明 臺:「什麼俘虜不俘虜,都是抗日,在哪邊不都一樣嗎?」

  程錦雲:「雖說都是抗日,但是絕對不一樣。」

  明 臺:「絕對不一樣?」

  程錦雲:「嗯,以後你就知道了。」

  在法國,明臺可是和兩個哥哥在一塊的,他參加左翼讀書會絕非偶然。明樓既然走入共產黨,在弟弟身上早早做好準備總是不會有錯的,就算明臺不加入共產黨,至少不會阻礙他。此時此刻,他的深謀遠慮恰好派上用場,明樓用程錦雲主要立意是為了策反,和其他外在條件相比,她首先必須是一個根正苗紅思想純正的對象。

  比起王天風要同時馴服明臺和于曼麗,明樓用上程錦雲倒顯得省力許多。程錦雲也許不是個優秀的特工,卻是對組織絕對忠誠與服從的人,或者說,她是一個完全在組織掌控中的棋子。在我們看來,她三不五時就冒出組織如何又如何,動不動就宣揚黨的理念,不免乏味,可是對於進行洗腦式的思想工作,卻是必要的。她要能說服明臺,首先就是不能被明臺把觀念帶跑。而且之後的手段會牽涉到感情,如果她不能把組織意志放在個人情感之上,那極可能會導致任務失敗。

  從上面這段對話我們就可以看出明樓的意圖,與其說他要明臺愛上程錦雲,不如說是讓明臺成為共產黨的信徒,成為他們的俘虜。在軍校時,明臺曾經和王天風爭辯過自由,王天風說,明臺有的是有節制的自由。軍統箝制行動,在思想上卻讓他保留多數的自主權,只進行少部份的灌輸。但共產主義卻是從思想的全面改變開始,直到你心甘情願地交出自由,為黨的理想努力不懈。從這個角度理解,被策反的明臺,的確是和俘虜沒有兩樣,從此他的人和心都歸屬在黨的意志之下。

  作為明臺的半條命,曼麗的直覺異常地敏銳,而且正確。明臺陪她試衣裳時,她狀似不經意地問著明臺和錦雲的事,曾下了這樣的結論:

  于曼麗:「你看她那眼神啊,恨不得立刻就跟人家走。
       我覺得你倆早晚得到一塊去。」

  明 臺:「你是覺得我跟她……」

  于曼麗:「我是說,你早晚得加入共產黨。」

  表面上是于曼麗借投入共產黨暗示他和錦雲的發展,實際上是劇方借此明指程錦雲真正的行動目標。在炸毀櫻花號專列的任務中兩個人幾度話不投機,倒是在攙扶程錦雲走在叢林時,談起他對共產主義的興趣,眼神發亮而興致盎然。

  在我的感覺中,兩個人第一次的交會,明臺對於共黨思想的興趣,對於董岩犧牲救人的震憾,遠遠大於對錦雲個人的好奇。但是無論是思想還是董岩,都沒有明確的依託,所以明臺自然會將這兩部份投射到程錦雲身上,因為她能夠理解,也一起體驗過,所以這種同理感和思想上的親密感,會進一步提昇兩人的關係,而且從這裡開始,程錦雲和共產黨兩者已在明臺心中等同而不能劃分。

  如此發展正中明樓下懷,從一開始他就不是要利用程錦雲的魅力,而是要借重共產黨對明臺思想上的吸引力,程錦雲充其量是一個共黨思想的象徵。在明樓心中,愛情從來就不重要,也不認為會重要到讓明臺死心塌地,它只會是一個媒介,用以接近與轉化思想。

  至於要怎麼讓明臺知道軍統和共產黨哪裡不一樣,明樓自有安排。

  明樓的目的清楚了,可為什麼不一開始就讓程錦雲明白策反任務?

  大略可以從幾個角度理解:

  第一,程錦雲條件符合但對策反工作沒有經驗,談感情更是青澀,太早讓她明白沒有好處,若使明臺反感倒壞了大事,所以越自然越好。

  第二,策反工作雖然是主軸,但最終還是要和明臺過一輩子的,如果一開始就為了工作而沒有感情,難以長久。

  只可惜,因為兩人走到一起的理由不單純,就註定這段感情不會單純。

  比起男女感情,對明臺的控制力,終究還是要回到歸屬感這個議題來談。當明誠知道明臺被王天風綁走之後,立即安排了一次救援行動,可是被明臺拒絕,此時明臺已經以軍統為歸屬。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到了香港刺殺波蘭之鷹時,即使見到姐姐,面對第一次殺人的恐懼感,仍然沒有讓他放棄以軍統為依歸,甚至跨過殺人的這道坎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了。即便他有那麼一瞬間的動搖,對於和姊姊分離的傷感莫名,最後還是只能看著明鏡的車駛離。

  畢業後,他與曼麗、郭騎雲回到上海行動,他對曼麗說:

  「幹了這一行,家可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回的。」

  之後連團圓的除夕夜,原本都不打算回明家過。這正說明了,在明臺心目中,即使沒有斷了和明家的關係,對明家的歸屬感也大不如前。直到除夕夜執行刺殺汪芙蕖的任務,他的心被震盪著,才有所動搖。

  明家人雖如親人,在明臺自知早晚得離開的心理支使下,即便是想念都無法讓他感到脆弱而動搖。可是母親對他而言是不一樣的,刺殺了汪芙蕖──當年間接害死母親的兇手後,他不由得感到空虛與寂寞。

  明臺原本以為報了仇,殺掉這個讓他二十年來都不能和母親團圓的兇手,他會感到快樂。可是當他發現,快樂非但沒有如預期地降臨,他反而因為失去一個人生目標感到空虛。同時意識到就算這個人死了,母親也永遠不可能和他在除夕夜團圓,而更寂寞。

  站在橋樑中央看著兩岸的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屬於他的,他茫然無依,也不知何去何從,脆弱而無防備地,被曼麗點燃的爆竹大大地一驚。

  曼麗當然察覺了明臺的心緒波動,她點燃炮竹是想喚醒他,不願他沉溺在悲傷當中。她口中說著的燙頭髮、看電影、聽戲和賽馬,只是想拉他離開這個情境。

  明 臺:「我現在不是什麼明少,
       只是區區一個行動組的組長,
       恐怕大小姐的這些要求,我負擔不起。」

  于曼麗:「那就少廢話,陪我放煙花吧!」

  (明臺只是呆看著並不動手,低下了頭)

  于曼麗:「祝我新年快樂,行嗎?」

  明 臺:「來吧!」

  明臺的自述,恰好顯示他對自己的定位:軍統上海行動組組長,不是明家小少爺。那些上海燈紅酒綠的熱鬧,他過去體驗過無數回,都不能真正消解寂寞,又何必回頭再做。他以為軍統能夠給他歸屬,但站在人群之中,也許是不孤獨了,卻沒有一個像母親一樣能讓他偎在懷裡取暖的人,還是寂寞。

  他是一個最怕寂寞的人。

  此時此刻,我認為曼麗很想抱住明臺給他溫暖,可她已經沒有那次死別時的勇氣。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能和他同生同死,但是他的心不是她可以走近的地方,儘管她看得那樣清楚。

  她不配,就連為了要安慰他的一個小小請求,都不被允許。

  曼麗被明臺拒絕後,嘴邊被收斂起的笑,留下的是那樣悲涼地哀傷。

  只不過,明臺沒有在第一時間應允曼麗的請求,並不是他對曼麗有什麼芥蒂,而是在除夕夜放煙花,對他來說是一段原本打算塵封的明家記憶,所以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再觸碰。現在的他心裡異常脆弱,他其實也怕,再走回明家,可能就沒有力氣走出來。可是比起這些遲疑和害怕,他更在乎曼麗的失落,所以收起情緒,陪曼麗看著滿天的煙花華麗綻放,轉瞬又吞沒在黑夜之中,悄然無息。

  不碰就不會再想起,記憶之門一旦被打開,往事便蜂擁而出。

  他說,他想姐姐想哥哥了。他們也一定很想他。

  她說,你今天應該回家。

  明臺本來沒有足夠的勇氣回明家面對哥哥姐姐,但是曼麗給了他勇氣,因為她知道明臺需要那樣的溫暖,這卻是她不配給他的。

  他們的愛也像煙花,曾經那樣燦爛過卻很快地就被無情的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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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上,並不是她真的不配,而是她已經失去對明臺愛的奢望,所以絕望地認為自己不配。明臺原本打算和曼麗度過離開明家的第一個除夕夜,假使她有足夠的勇氣向明臺走近一步,他的這半條命便會是寂寞時的唯一慰藉與溫暖。只可惜,王天風早就斷了這條路,也註定明樓的略勝一籌。

  好巧不巧地,回家途中遇到不知為何沒在家團圓,卻在路邊買栗子的程錦雲。明臺和程錦雲的這段戲,實是兩人關係的正式開展,細細探究,各種寓意和象徵便足以點撥出兩人未來的脈絡。

  我的解讀是,栗子可以借喻為愛情,在面對愛情時,情竇初開的程錦雲態度是遲疑而無法肯定的,她覺得愛情的代價太高,可是心裡還是有欲求,所以只求半數,那是她認為自己負擔得起又能夠獲得滿足的程度。但對明臺來說,要就要全部,沒有半推半就這回事,而在他的認知裡愛情向來沒有這麼重要,可以隨手慷慨地餽贈。

  錦雲收了下來,這份愛她是想要的,可是不敢品嚐,她雖然那麼小心地撥除堅硬的外殼,捧在掌中央,卻全數拿來餵養明臺,感受到這份甜的是買栗子(給予愛情)的明臺,她始終沒有與他一起共享這份甜蜜。

  是否接受這份愛情的餽贈,她對他說,她需要理由。微妙的是,此處明臺給她的理由是「你救過我的命」。這個答案可以從兩方面理解:

  第一,救人的並非程錦雲,明臺給程錦雲的理由並不是正確的原因,這表示,面對愛情,明臺並不需要理由,你真要他說個理由出來,他不在乎理由是否正確,而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應該要接受,也顯示他在這段關係中的自以為是和盲目。

  第二,對明臺來說是董岩或是程錦雲並沒有差別,從他的角度他把兩者視為一體,進一步可以說他把這些共產黨同志視為一體。

  不過更微妙的是,程小姐也就接受了這個理由,只是和明臺不同,並非因為盲目或渴望愛情所致,而是這個理由是她更為看重的黨國同志的大愛,在此前提下,她願意接受這份愛情,顯示這個愛於她是有條件才能成立的。

  對明臺而言,程錦雲真正的美好並不是她本身,而是她代表的象徵意義,他與她最初的情感基礎是「革命感情」。好比明臺問她會選哪一部片子,他直覺地猜測:

  明 臺:「作為董岩大哥的同志,
       妳一定會選一部慷慨激昂,反抗侵略者的電影,
       妳是巾幗不讓鬚眉。」

  由此不難想像,他是如何去理解程錦雲其人,他把對董岩的那份感動類推到她身上。實際上的錦雲,和他的理解顯然有不小的落差。並不是說她不具備愛國抗日的心,只是,在電影這樣一個跳脫現實的角度裡,她還是有著兒女心腸,對於感情仍是充滿憧憬。

  但那終究只是戲。回歸了現實,真正吸引她注意的又是什麼呢?

  那竄出院牆,在寒風中巍巍綻開的梅花,她為此讚嘆不已。比起栗子,這梅花(隱喻共產黨及其理想等等)更讓她心動,只是她顯然沒有足夠的能力可以攀上那高冷的枝椏,正確地來說,是她願意服膺組織的規矩,就這麼遠遠地讚嘆它的美麗為它所傾倒。可明臺不是,他喜歡就是千方百計地要來,就算這梅花長在別人家的院落也在所不惜。

  明 臺:「我知道你們的規矩,但是你們的規矩管不了我!」

  錦雲嘴裡雖然勸著但並沒有真正行動上的阻止,待到主人發現出來追打了,中間經過一些波折與危險,兩人攜手拿著這支梅還有明臺險些遺忘的行李(象徵一路走來漸漸背負起的包袱)奔向了遠方。但真正重要的是,被遺留而沒有被帶走的,是栗子(愛情)。

  所以,對照著電影的選擇來看,究竟,程小姐是為了什麼樣的愛而要移山倒海,就不證自明了。只有明臺和她想攀的那支冷梅相屬了,她才會和他攜手向前,但絕對不是因為她對明臺的愛。她只是拿著愛情餵養/吸引明臺,但自己並未真正享受那番滋味。

  況且,無論是《木蘭從軍》還是《白蛇傳》,她們或是為親情不得已的報國,或是為了報恩偶然生起的愛情,都不是用自己本來的面目達成這個目標。而《白蛇傳》那樣的愛情,雖然出發點是善意的,可是一開始的相遇就不是真的偶然,是另有目的(報恩),白素貞吸引許仙的美麗容顏,是由她無意間得來的千年道行所成,不是她自力修得。她的千年道行來自禪僧(共產黨及其理想),但最後困住她的法海亦是禪僧轉世。所以兩個人的愛情,成也禪僧、敗也禪僧,到最後解救白蛇的並不是許仙本人,而是她的兒子,縱然團圓了,也是夫妻情份罷了。在看清了白蛇的真面目,許仙對白蛇除了親緣和情份,還剩下多少愛情呢?恐怕所剩無幾了。

  程錦雲與明臺相伴著到橋的中央分別,帶走梅花的是程錦雲,明臺則帶著那個「肯為她心愛的人,去移山倒海」的愛情念想,依依地走上孤獨的返家之路。突然感到,在這段愛情中,這兩個人都不能純粹而顯得可悲。重點是,那份愛情,程錦雲不珍惜,而明臺也不留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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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這,幾乎已經預示了兩個人所謂愛情的歷程。

  愛情是盲目的,大抵放在這兩個人身上也是如此。我從來不懷疑明臺和程錦雲對彼此的感情是否存在,可是中間有太多的自我想像和自以為是,他們投射了各自的期盼和欲望,致使看著對方的時候都因為想像而美好。

  他以為,陽光下的平和幸福,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唾手可得,就可以脫離目前躲在陰暗背後的變色龍生活。

  明 臺:「謝謝你,讓我又找到真實的自己,
       讓我又變回了一個正常人。」

  明 臺:「我心裡的病沒有一個大夫能治好。
       能救我的只有你。」

  成為毒蠍後的日子,和他原本想像慷慨激昂的熱血報國,大大不同。如同王天風在離校前一晚向他預示的:

  王天風:「一旦走出這個大門,
       你所碰到的所有危險,就都是真的了。
       行動中無所依憑,沒有後援,
       精神上人格分裂,備受摧殘,
       時時刻刻處於險境,
       死亡,對你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稍有不慎就會自我毀滅。」

  對於程錦雲的追求,對於共產黨的嚮往,都來自於他對現有歸屬(軍統)所產生的疑惑和困頓,也因此,他沒有辦法向與軍統相關的曼麗傾訴。回到明家,他又發現原本覺得單純的家人都不單純了,舊有的歸屬也不是那麼可靠,所以他極欲找一個可以安身立命之處。

  只不過,在這段關係中,我認為,程錦雲是更可悲的那個人。最初她對明臺的感情是真切的,也許還談不上愛,但可以說是有相當好感。當黎叔追問她與明臺的相處細節,問及她是否喜歡明臺時,她不願意坦承,也許是想保有愛情最初的那份純粹。可是當黎叔要求她保持常態接觸,但要捕獲可利用的信息並掌握明臺的思想傾向時,就算她婉拒了策反的任務,但習於服從組織的她,在與明臺的相處過程中,已經不自覺地將策反任務融入他們的應對之間。

  明臺選擇程錦雲,不論是他急於尋求歸屬、或是對理想的寄託,至少都還是出自於個人情感的需求,不是為了任務,也不是為了組織。但從黎叔向錦雲下達命令之後,她對明臺就不再單純,也確立了組織對她的影響凌駕於她對明臺的感情之上。或許,這樣的愛對她來說才是圓滿的,能夠將組織的意志和自己的意向結合,她不需要經過二擇一的困難選擇,但是到最後,和明臺在一起,究竟是組織的需要還是她個人的想望,也難以辨認了。

  這也是為什麼,觀眾很難從程錦雲對明臺的互動中,感受到她對他的愛。因為那樣的愛,假如存在,也遠遠及不上她對於組織的愛。所以她對明臺說的話,除了廣場那段可以稱之為心裡話,其餘的,都是在考量組織需求的前提下,或是思想策反、或是將他視為同志,可以鏗鏘、可以振奮,卻少了溫情脈脈,少了些對明臺的同理心態。

  當明臺收到刺殺明樓的命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想找到一絲絲明樓真實身份的線索,詢問程錦雲,只得到了不冷不熱的一句話。

  程錦雲:「組織有組織的紀律,
       不該我知道的,我不會知道,
       即使我知道了,沒有上級的允許,
       我也不能告訴你。」

  如果不是明臺急得瘋了連脾氣也顧不上,程錦雲恐怕連後頭不鹹不淡的調查結論也不會透露隻字片語。如果無關痛癢的消息都不願意說,就不用想她會像于曼麗那樣願意拋棄一切陪明臺逃開擾攘的漩渦。

  做這樣的對照,並不是要比較出程錦雲與于曼麗的愛孰是孰非,而是要表達這兩個心繫明臺的女人,在面對相同的局面時,有決然不同的考量順序。

  然而,明臺真的這麼盲目,看不出來程錦雲對他的愛遠遠不如對組織的愛嗎?其實程錦雲開口必稱組織的狀況,他怎麼可能心裡沒有數,但是於他而言對程錦雲的追求有很大一部份的動力就是來自對共產黨的嚮往,所以他不會在乎,很自然地將之視為兩個人有共同的理想與目標,也不曾認真地想要確認程錦雲是否愛他。愛情在他淺薄的理解裡既是調劑也是手段,只要目的達到了,對方感受如何他並不真的在乎。

  雖然明臺對錦雲的好是出自情感需求,但實際上程錦雲與共產黨在他而言密不可分,是以他對錦雲說的每句情話、每段告白,都像是對共產黨的投誠,既是對程錦雲投其所好、也是他衷心所想。這也是為什麼,對待曼麗,明臺費盡思量討她開心送她禮物,對待錦雲,更多時候是順勢而為,連送她的禮物都是大姐準備。從營救勞工營戰俘時的對話,就不難看出,明臺真正心之所向:

  明 臺:「如果我活著,我們都活著,我就跟你們走,
       這鐲子是個見面禮。」

  程錦雲:「這話是對我個人說的,還是對組織說的?」

  明 臺:「鐲子是給你個人的,
       至於我,就看組織願不願意收我了。」

  程錦雲:「組織肯不肯收你我不知道,但這鐲子我收下了。」

  只有鐲子是給錦雲的,明臺是組織的。明臺不是跟程錦雲個人走,是跟共產黨這個群體走。當他面臨可能失去錦雲的恐懼時,最讓他害怕的並不是再也看不到所愛的她,而是在死亡時必須孤孤單單的離去。

  他是一個最怕寂寞的人。

  他們還需要在黑暗裡掙扎、在深淵中求生,等待理想中的光明到來。

  所以他向錦雲求婚,是希望在走向光明前的黑暗長夜裡,有一個人陪。而且在他的認知中,所謂的光明是共產黨所在的方向,只有程錦雲才能和他同路,能陪伴的唯有她。

  他把一直帶在身邊,母親留下的懷錶遞到程錦雲的手上。這象徵著,明臺把過去與未來都交予她。他下定了決心,要讓程錦雲──更明確的是她所代表的共產黨成為他新的歸屬。

  程錦雲流下了眼淚,但無法分辨為的是悲、還是喜。

  鏡頭拉遠了,明臺與錦雲的身影模糊著,聚焦在一盆盛開的白玫瑰上。

  這究竟是喻示著彼此的結合如此聖潔、還是兩人的愛情如許蒼白?

  訂婚的那天,他說:「我終於成了你的俘虜了。」

  俘虜明臺的並不是程錦雲個人,而是共產黨。這一點,程錦雲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而明臺,其實也是個明白人,只是他不願意承認,或許是為了顧及程錦雲,也或許是為了不想讓這樁婚姻淪為工具,徒有形式。可是在明媚陽光下共舞,這一對人人稱羨的鴛鴦,讓他們翩然起舞的旋律卻不是純粹的愛情。

  明 臺:「我一直都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什麼時候愛上我的?
       是在策反我之前,還是在策反我的過程中?」

  程錦雲:「如果是我,就不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明 臺:「我是因為愛你才變得愚蠢,我對你的愛是永恆的。」

  程錦雲:「只有愛是不夠的,愛和信念在一起,才是永恆。」

  明 臺:「你就是我的信念。」

  程錦雲:「我知道,你不僅選擇了我。」

  明 臺:「你能不能暫時把工作放一放?」

  程錦雲:「是你先挑起來的。」

  在這裡,程錦雲有著令人可悲的清醒、明臺執迷於令人可嘆的自欺。他的自欺在於,堅持用愛情包裹著他對共產黨歸屬的渴求,把程錦雲作為共產黨借代的符號。他的執迷在清醒的程錦雲面前自然是愚蠢的,因為他的問句裡就已經昭示答案,策反是主、愛情為副,真相一旦說破了,這場華麗麗的婚宴不過是愛情的空殼,不堪一擊。是以程錦雲應承明臺的求婚,只有愛是不夠的,愛和信念在一起才是永恆。她那一句「你不僅選擇了我」正說明「程錦雲」在明臺心中不是只代表她個人,他們是為了共產黨的信念所以結合。

  程錦雲一個旋身逃開了明臺的親近,她始終是黨的忠實信徒,明臺乃至愛情未曾將她俘虜,她也不曾沉溺。他們和諧的腳步裡有太多盤算,每個踩踏都是循規蹈矩,缺少激情而太過冷靜。令人不由得想起明臺與曼麗在軍校的那場共舞,雖是步步心機,但你來我往地火花四濺,情熱如許。

  明臺與曼麗是發乎情的探戈、明臺與錦雲是止乎禮的華爾滋。

  可無論是哪一種舞步,旋律變了,都不可能不走調。

  王天風敲響了喪鐘,震耳欲聾,熱情的甜美的樂音都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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