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重重宮門,隨著侍衛一段段交接引領來到紫金殿,對皇淵來說,這座宮廷是個理當熟悉其實陌生的地方。作為一名皇子,太早被迫離巢,這裡已算不上是他的「家」,成長的記憶都是在玄玉府和鉛度過。不單單是這個地沒法讓他著根,連人都單薄地只剩下母妃、皇姐和流君有所牽掛。其他兄弟雖未交惡,但也從不熱絡,更多時候不過是點頭之交那樣,又或者寥寥數句的客套寒暄,彼此不知道有何可探問的,又哪來牽掛?

  縱然是紫金殿中那位他該稱之為父王的男人,也很早就習慣了不要牽掛。

  殿前內侍官見著皇淵,低著頭恭謹行禮後,不須他開口,便返身入內通報。殿門打開時皇淵聽到裡面傳出細碎低微的交談聲,想著,今次又該見不到父王。

  「王尚有要事和雨相商議,鰲王殿下在殿外叩首請安即可離去。」

  與父王之間,他唯一熟悉的,是在偌大的宮殿前,沒有溫度的行禮如儀。

  迴身轉往內宮的方向,途經御花園,滿園的春色正盛卻勾不起他半分眷紅偎翠的情思,曲徑間周轉,彩蝶依依翩蹮留不住他的一個佇足。直到深處,華申宮精巧的樓宇映入眼簾,清冷的心緒才生出一點暖來。

  腳步越近,流洩而出的琴音也越分明,想來是母妃在指點流君彈奏《陽春白雪》吧?

  母妃喜歡清淨,宮內人員規制一切從簡,除了掌管宮務的內侍官外,只有一名未家陪嫁的嬤嬤和梅蘭竹菊四名宮女隨侍。入宮後讓引路的小蘭退下,未入正廳直接朝琴房而行,卻沒料到彈琴的人不是流君,是皇姐玲姬。

  「皇姐,今個兒這麽好興致,來這讓母妃教妳彈琴?」

  「要學當然得找好師傅,皇城裡論琴藝,娘娘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的。」推琴而起,玲姬攏了攏裙擺衣袖,蓮步盈盈地拉著他往前廳走去,甚是親暱。

  皇后早逝,鱗王膝下唯獨玲姬一名公主,沒有同輩的女孩兒可以談心,後宮嬪妃中以麗妃年紀最輕也最不端架子,漸漸地便與之親近起來。常來常往後,玲姬不但和皇淵及流君熟稔,連偶來宮裡探望的未家三位小姐都交情匪淺。

  「母妃呢?怎麼也不見流君?」皇淵張望著,一路走來遍尋不著兩人身影。

  「還會在哪?膳房裡張羅著呢。旬休才得一見,娘娘當然在忙活你愛吃的糕點。流君比你早到,應在後庭裡練劍吧。」廳中紅木桌已經擺上四五樣小菜和點心,玲姬拈了一塊山茶酥塞進皇淵嘴裡,唇齒間頓時溢滿茶花香氣,「昨天陪娘娘摘了園裡的茶花,一朵朵卸除外圍花瓣,留著最嬌嫩的花心,折騰好半天你才有這個餅可吃呢!」

  「皇姐辛苦了!」兩人坐定,皇淵連忙斟上一杯金風玉露端給玲姬聊表慰勞。都說長姐如母,這個姐姐又大上他十歲,有些時候像個小娘一樣,管他寵他可不比母妃少,反倒是與她同胞的大皇兄,因為年紀近又彼此獨立,沒處讓她表現這樣的關懷和疼愛。

  「聽流君說,玄玉府多了個伴讀的孩子,可愛得緊,而且還是一個波臣?」

  「嗯,名叫八紘穌浥。其父是義鋒堂堂主,雖是波臣,家世算是不錯的,而且天資聰穎,性格也溫順。」

  義鋒堂……是義鋒堂的……

  這三個字觸動了玲姬,後面皇淵說些什麼,她聽得並不分明。

  一年多了,那個人,不知現在是否安好……

  「而且愛哭!皇姐,妳真該看看皇兄手忙腳亂哄著穌浥的模樣。」隨語音而來,流君端著一盤水玉蒸糕走近,挨著玲姬坐下,「妳都不知道我看了多嫉妒,皇兄從沒這樣哄過我,我好心痛……」說著說著,還唱作俱佳地皺緊眉頭擺出捧心的姿態。

  「得了,斷奶後可沒見你哭過,想安慰也沒機會啊!」皇淵睨了流君一眼,對他誇張的表演不以為然。

  「淵兒長大了,懂得安慰人了。」溫婉的語音傳過來,麗妃領著宮女把備好的午膳佈上,琳瑯滿目的全是皇淵和流君愛吃的菜餚,「玲姬,留著一塊用膳吧。」

  見麗妃娘娘入廳,三人連忙離座行禮。

  「母妃。」

  「謝謝娘娘盛情。」

  擺手示意讓孩子們起身,麗妃率先入座後看向皇淵道:「向你父王請安了嗎?」

  「請過了,但父王同雨相在殿內議事,未能晉見。」皇淵說得輕巧,語調平淡。

  麗妃拍拍皇淵的手背,帶著疼惜,「王近來政務繁忙,雨相連旬休日都入宮,想必是要緊的事情,不要掛意。」

  「兒臣明白。」皇淵望著母妃眼裡的一絲愁緒,知道她怕自己為此介懷,便笑了笑寬慰著。這麼多年來,他早就習以為常,或許已經不以為意,可是母妃的心疼從來只多不少,她不怨,卻無法不為他嘆息。

  幫母妃盛了碗湯,皇淵話鋒一轉帶開了題,「皇姐,前幾天妳不是和那個號稱文武兼備又風流倜儻的潁郡王之子見面,可還滿意?」

  玲姬杏眼圓睜瞪了拿她當擋箭牌的弟弟一記,接著貌似幽怨地說,「身為鯤帝女性,婚嫁之事哪由得我評說?不過是任人安排罷了。」

  「怎麼聽說這位曾在人前誇口駙馬爺非他莫屬,見完面回去卻和人說自慚形穢高攀不起?」流君與這個遠房堂哥曾有一面之緣,簡單講就是個眼睛長頭頂且拿鼻孔看人的高傲之輩,要這樣的人坦承不足恐比登天還難。

  「喔,或許是他的自謙之辭吧。」忙著幫兩位皇弟夾菜,玲姬不想對這話題多談。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莫不是皇姐在他跟前說了些什麼吧?」皇淵可不信他這個表面端莊實則古靈精怪的姐姐什麼都沒有做。

  「也沒什麼,只是跟他說我身有隱疾,礙於皇家顏面不得宣揚,但見他風姿卓絕我實在不忍耽誤……」玲姬舀了舀手裡的湯,吹著涼,不甚在意地說。

  「這要傳出去是會壞名聲的。適齡的鯤帝男子妳都見過了,真沒有一個可心人?」麗妃憂心忡忡看向玲姬,她雖非親生早已視如己出。哪怕自己比任何人明白皇家無情,真心難得,總還是希望玲姬能有圓滿的歸宿。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如若不得,我寧可在深宮中長伴娘娘。」人不在鯤帝之中便似緣木求魚,無異不得。玲姬不禁羨慕起碧瑤小姨,為所愛拋棄未家小姐的身分,甘於平淡。可是她,卻不是想拋就能拋下公主的牢枷。

  嘆口氣,麗妃不再說什麼。沒有愛情只有利益的婚姻會變成怎生模樣,她怎會不知?何忍再勸。

  自覺氣氛僵了,玲姬尋思著再換話題,只好把球拋回弟弟身上,「我的終身大事娘娘就不必多想了,倒是可以幫皇淵開始物色好姑娘作將來的媳婦。」

  皇淵連忙拍拍胸口,差點被一口飯給噎到,「咳!皇姐,妳不覺得扯太遠了嗎?」

  「會嗎?好女孩趁早挑,免得被搶了,況且九年一轉眼就到了。」

  「可是我才七歲耶……」

  「啊,如果十四歲就訂親,那只有七年。」

  「玲姬皇姐!」

  「這還算晚的喔,你大皇兄和貝家小姐可是指腹為婚呢。只可惜你不能重出世,不然一定要請娘娘也幫你指一個。」

  「皇姐,妳饒了我好不好……」

  麗妃笑看孩子們鬥嘴,深宮歲歲寒,有了他們,她從來不覺冷。

 

  ※※※      ※※※      ※※※

 

  午後陪著母妃彈了一會兒琴又閒話一陣,直到午憩時分,皇淵和流君才退出華申宮。

  流君送皇淵出宮的路上,兩人漫步閒聊著,行經太液池的曲橋,花季未至,蓮葉青青尚寂寞著,枝葉掩映間,看到不遠處的風荷水榭中,父王與大皇兄正在對弈,大皇兄身邊站著一名俊雅少年,應是伴讀欲星移。座中兩人正專注於棋局之上,無暇分心,欲星移卻看向他們,微微一頷首。

  頷首回禮後,皇淵不自覺地加快腳步離開太液池,一路沉默著直到宮門前被流君拉住才停了下來。

  「皇兄,午後無事,我陪你回玄玉府吧!」

  皇淵回過神看向流君,恍然發現,流君臉上流露出一抹擔憂,以及和他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堅毅。兩人相差一歲,但多數時候,總忘記他比自己還要年幼,好似同齡的夥伴,有時,甚至是被他照顧和保護的。

  與他相較,流君更像一個哥哥。怪不得穌浥會從流君身上,感受到兄長的溫暖。

  「好。」拉起流君往宮外走,掌心相扣的溫度有點陌生。記不得何時開始,他們都是並肩同行而非相牽。此刻流君卻緊緊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想要給他多些暖意。

  皇淵知道,流君不願站在他的身後,想與他比肩,甚至是站在他身前擋風遮雨。雖然自己並非流君想像中的脆弱,可是他還是由著他,只因珍惜流君的這份心思不忍拒絕。

  儘管很多的風雨,他人無從為他遮掩。

  太液池的一幕,他不是感到難過,而是驚覺自己的害怕,他居然害怕父王忽然抬眼,與他兩眼相對。更害怕在他的眼神中,察覺厭棄與鄙夷。記憶中的父王是不苟言笑的,他從沒敢直視過他的眼,只感受他眼光底,淡然中透著冷。

  如果一直不去察覺,他可以告訴自己,那只是有些冷而已。

  才出宮,就見玄玉府的車駕,鉛在一旁候著,皇淵連忙上前,嘴裡叨唸卻是幾分不捨,「吾不是說過了,出宮的時辰難料,讓小廝等著就好,你不必親身前來。」

  「是,鉛下回記得。」鉛十三鱗沒有辯駁,笑笑地應承,扶他和流君上車後隨即跟上。

  身邊的這名男子,沒有父王的顯赫權勢,沒有父王的英挺威武,可是給他的卻是比任何人還要多的慈愛陪伴,更像一名父親。

  當他離開母妃夜夜啼哭的日子,是他抱著哄著直到他入睡。當他牙牙學語口齒不清,是他一字一音教他說著從不厭煩。當他喊著苦滿屋子跑給太醫追的時候,是他找來各色點心央他吞下那碗救命的藥。當他感染風寒高燒不退,是他衣不解帶徹夜守候直至痊癒。

  他鬢角的白髮,有多少都是因他愁來的。

  皇淵一點都不想察覺那些冷然的背後還有什麼,他有鉛從未冷下的溫暖在就好。

  「鉛,吾有點累了。」皇淵傾著身體,將頭枕在鉛的腿上,閉上眼,鼻間傳來他房內時常焚起的定神香的味道,讓人心安。

  「王爺歇著吧。」為皇淵蓋上披風,鉛十三鱗輕輕拍著,就像兒時那樣地哄。

  他已經知足了。鉛,何嘗不是他的另一樁因禍得福。

 

  ※※※      ※※※      ※※※

 

  「王爺,下雨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小傢伙單手支頤瞪著面前的《詩經》,雙眉間折了好幾折,似乎想了許久都沒能想明白,甚是苦惱。

  皇淵從《論語集註》中抬起頭,看了一眼難住穌浥的幾行文字,原來是衛風的《伯兮》,「吾不知。這是中原的景象,海境從未有過。但是,大約就像是老天爺在哭吧……」

  「老天爺在哭……」穌浥想像著一個老公公坐在高高的天上哭泣的模樣。祂是滴答滴答小聲哭,還是嘩啦嘩啦大聲哭呢?無論哪一種都不美呀,他一點都不期待老天爺哭,「為什麼思念丈夫的時候,會希望老天爺哭呢?」

  「也許思念之心太過悲切,期待有人能陪自己好好哭一場吧。」《詩經》中的婉轉情致,未經人事的皇淵僅從文字的解釋中略懂一二,不能完全體會。

  「可是我想念一個人的時候,只會躲起來偷偷哭,不想讓別人看到……」穌浥低下頭嘟著嘴,小聲地嚅喃。

  皇淵摸了摸穌浥的頭安撫著。來到玄玉府已經兩個月有餘,穌浥哭的時候越來越少,他開始懷念那個每日都要哭上三兩回的人兒了,「穌浥曾經想誰想到偷偷哭啦?」

  「妹妹……父親說妹妹到天上去了,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望向天空,穌浥找尋一個很遠很遠不知落在何處的影子,「沒有我們,她一個人會不會害怕得哭了呢?」

  常常聽穌浥提起這個無緣的妹妹,後來慢慢理解,身邊一直沒有同齡友伴的他,曾經多麼期待妹妹的到來,卻被無常捉弄落了空,而變得更寂寞。人心便是如此吧,若不想望,便不會在心裡點起一簇火,不曾熱切就不知冷寂。

  「母妃曾說,人死後都會化做星辰,滿天星斗數以萬計,會有人陪她的。」

  「如果這樣就太好了。」原本沉鬱的小臉轉為明亮,眉眼笑得彎彎的,「穌浥不寂寞了,妹妹也不寂寞了。」

  「穌浥不寂寞了嗎?」皇淵曾經問過,也知道答案,可他就是想聽穌浥一次次地說。

  「嗯,有王爺,穌浥不寂寞。」每一回,穌浥都會像現在這樣,跑到皇淵身邊,蹭進他的懷裡,牢牢擁抱著他。

  皇淵將穌浥抱坐在腿上摟著,他喜歡穌浥又暖又軟的觸感,緊貼自己將所有空虛填滿,那股撒嬌氣如此膩人,讓他忍不住在穌浥的臉頰親了一口,好似偷嘗甜品,「如果我不在,你會想我嗎?」

  「穌浥想王爺,會想到一直哭一直哭喔……」午後讀了一個多時辰的書,靠在皇淵身上的穌浥覺得眼皮好沉好重,話才說完就進入夢鄉。

  「我也是。」一下下拍著穌浥,皇淵在他耳邊輕輕唱著: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爲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總是一再再確認能被人需要的他,或許,比穌浥還要怕寂寞。

  皇淵依然不懂因思念而期盼降雨的心,但他懂得那個不願意分離的自己。

 

  ※※※      ※※※      ※※※

 

  夏初的清晨開始帶上早來的暑氣,今日更多了一抹肅殺之意。

  穌浥與父親一如既往地來到皇城北門,城門卻緊閉著,外頭圍了黑壓壓一片想要入城的百姓。沒有任何告示,門衛奉王上口諭,所有人等皆不得出入皇城,群眾低聲議論,開始傳著不知真假的耳語。

  「有人看到鎮關將軍一早就帶了上千兵馬衝入皇城,要起兵造反呀!」

  「聽說是有鮫人謀反挾持王,李將軍從邊關帶兵回來勤王呢!」

  「李真岩是外境之人,誰知道他效忠王有幾分真假呢?」

  「他那個混血兒子據說是螭龍血脈,說不定早就有不臣之心了。」

  蕩世劍在邊關多年,兵器坊常與駐軍往來,對李真岩算是熟悉的。軍中將士都對這位真性情的將軍讚譽有加,他遇事往往身先士卒,對王的忠貞更不比海境子民少,如今出了這等大事,恐怕內情並不單純。

  即便相信李將軍的為人,事已至此不容他人置喙。倒是經此一變,蕩世劍暗忖恐怕得到邊關一趟,守關駐軍免不了大規模的人事更迭,軍器買賣交接得重新參詳。

  「浥兒,已過了辰時,今日應該進不了皇城,我們回去吧。」

  「父親,王爺他們會平安嗎?」穌浥聽不太懂那些人說的謀反、勤王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能感受到大家躁動不安的情緒,連帶也憂心起來。

  「王還能管制皇城進出,軍隊應該都在掌握之中,不會有事的。」調轉沙騎,蕩世劍朝人群聚集的相反方向離去。若往邊關短時間內是回不來,金妍身體欠安也不宜長途奔波,「時間還早,父親帶你去找伯父可好?」

  「嗯……」嘴裡應著,穌浥還是忍不住頻頻回首,看向始終未開的城門。

  如果城外只是人心惶惶,城內的家家戶戶便都是驚魂未定。

  一早天還沒有亮,就聽見北門往皇宮的主道上傳來大批軍隊疾行的聲響,接著從東西南三門跑進不知哪來的軍隊,數量比北門入城的邊關軍還多,除了將宮城團團圍住外,城內三脈皇親重臣的府邸前也都派兵把守,街道開始出現衛士巡邏,嚴令各家關門閉戶不准外出。

  玄玉府當然也不例外,出不了府,派來駐守的衛士一問三不知,全都只能靜候王旨。

  皇淵並不急,他知道眼下的狀況著急並沒有任何幫助,一如往常地用完早膳後便靜靜地坐在廳中臥榻上看書,只是讀了半晌,書也沒能翻落一頁。

  不急,可免不了心憂。穌浥在城外應當無恙,母妃和流君在宮中吉凶未卜。

  接近晌午時分,傳出軍伍列隊朝城外進發的聲音,但城內戒嚴的禁令依舊,直到申時城內各戶人等才可以走動,仍不得出城。由於非旬休之日,皇淵無旨不得入宮,只好委請能隨時入宮覆命的鉛走一趟,確認母妃和流君俱安後,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鉛提及今日鎮關將軍李真岩率兵謀反意欲逼宮,所幸王得到線報,急請統帥螺武纓從皇城周邊三郡調來三千兵馬,以優勢武力勤王保駕,迅速在人員無損下平息叛亂。

  李真岩?

  此人未曾謀面,可是與師尊息息相關。李真岩是定海扇的姨父,同時還指點過他劍術,算起來也有師生之誼,但願師尊不受此事牽累。

  心一鬆,才覺知一日下來身心已疲憊不堪。朝堂之事他無意深究,可也無法置身事外,這是身為鯤帝一脈的無奈。他才七歲,卻離七歲孩童該有的天真太遠太遠。皇家子弟皆逃不過如此宿命,他與流君亦不能倖免。

  唯有與穌浥相處時,才能找到心底殘存的那一點真。

  不過一日不見,竟思念起他了。而他,是否也會惦記自己?

 

  ※※※      ※※※      ※※※

 

  翌日卯時,封城禁令一解除,皇淵便命人驅車前往穌浥家。

  蕩世劍一家住在義鋒堂祖宅,離皇城約六里路,驅車緩行不到半個時辰便可到達。宅院不過是尋常的四合院,沒有多餘的裝飾,以義鋒堂所積聚的財富來看,可謂是簡樸到了極點。

  下車後讓小廝先行叩門,應門的是位身材高壯的男子,五官與蕩世劍相仿卻氣質迥然,明朗豪爽的江湖氣息,想來是穌浥的伯父紊劫刀。聽得小廝報上鰲王名號,不像一般波臣的誠惶誠恐,他只是一挑眉略表驚訝,隨後朝皇淵簡單的抱拳示禮後,敞門延請他入廳。

  「在下紊劫刀,舍弟昨日已趕往邊關。我請弟妹和穌浥出來,殿下稍坐。」

  大廳與宅院簡樸的風格一致,式樣單純的櫸木桌椅,臨窗有一座臥榻,屋子唯二的點綴是廳上高懸的「仁義」牌匾和臥榻旁一盆精巧的羅漢松。

  不多時,紊劫刀領著一名娟秀少婦牽穌浥入廳,穌浥邊走邊揉著眼,似乎尚未清醒,好不容易睜開眼看到坐在廳中的皇淵,再次揉了揉確定不是眼花後,開心地撲進他的懷裡。

  「王爺,你怎麼來了?」小傢伙精神全來了,扯著他的袖子問道。

  「昨日封城,內外消息不通,今日過來看看你是否安好。」皇淵輕拍穌浥的臉頰,白皙的皮膚因為興奮透著紅,就像嬌嫩欲滴的桃子般讓人想要咬上一口。

  「穌浥沒事。王爺……」穌浥繞著皇淵看了一圈又一圈,確認他完好無缺便笑開來,「王爺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民婦眷金妍,拜見鰲王殿下。」

  說著,少婦正要跪地叩首,皇淵連忙將她扶起,「夫人不必多禮。」

  穌浥的母親容姿清雅,五官精巧細緻,穌浥的六臂金肢便是承於母系血脈。眷金妍來自金蛸族,該族人生有六臂金肢,無論男女都長相端麗並擅歌舞,卻因美貌被三脈貴族擄掠狎玩,所以舉族遷往關外掩月峽避禍。後來為了營生,利用峽谷中沉積的魚骨泥作胚,以金蛸族特有的墨汁為釉製成通體黑亮薄透的「黑星燒」,是不少貴族喜愛的器皿。

  「蕩世劍趕往邊關,相信短時間內無法回京。本王想,不如讓穌浥住到王府裡直到他返京,一來不耽誤穌浥學業,二來也免家人奔波。不知夫人意下如何?」皇淵的口氣是客套商量,可是他很清楚,只要他敢開口,也是由不得人拒絕。

  眷金妍看向紊劫刀,後者朝她點頭後,她身子福了福應承著,「但憑王爺作主。就怕浥兒叨擾了您,過意不去。」

  「穌浥在府中一向安順,夫人不必掛懷,要偏勞妳為他準備行裝。」

  穌浥母子告退後,紊劫刀幫皇淵斟上一杯百里聞香,「殿下請用。」

  紊劫刀與鰲王雖是初見,但已耳熟能詳。昨日小穌浥始終悶悶不樂,直到帶他看了螢火蟲才笑顏逐開,話匣子打開卻一口一個王爺,兩個月來的樁樁件件大概都數過一輪才肯罷休。小王爺對浥兒應是極好,託在玄玉府中不必擔心。

  他只是沒料到,義鋒堂和北冥皇室竟是緣分匪淺。

  心頭浮上一個在燈影搖曳中般般入畫的女子,帶著點痛。

  「這茶好苦。」皇淵皺起眉頭,這茶香濃茶味更苦,是他從未試過的味道。

  紊劫刀爽朗笑著,對小王爺的反應毫不意外,「唯有苦盡方可甘來,百里聞香恰恰代表波臣對生活的期待。」

  百里聞香嗎?究竟是芬芳綿遠,還是這苦盡的路,道阻且長?

  皇淵未及深思,穌浥已揹著行囊與母親入廳,懷裡還揣了個黑瓷罐子寶貝得緊。

  穌浥告別兩人後,隨皇淵登車就座。才一坐定,便把小心捧著的罐子遞給皇淵,「王爺,這是給你的喔!」

  「給我?這是什麼?」皇淵翻看著手中的黑瓷罐,重量很輕彷彿是空的,可是罐口又被紗布層層封住,像是怕漏出些什麼。

  「是螢火蟲,昨夜大伯陪我抓了好久呢。等晚上放牠們出來,王爺就可以看到一閃一閃的小燈在空中飛喔!」娃兒揉揉眼,打個哈欠,似乎還有些睏倦。

  穌浥的心意,讓皇淵不禁歡喜,卻有更多不捨,「睡得晚,現在還乏著嗎?」

  「嗯……」穌浥平日裡水靈靈的大眼,現在只剩下一條縫。

  將罐子小心擱在一旁,皇淵扶穌浥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好好睡吧。下一回,別再折騰這麽晚了。」

  「穌浥昨天睡不著……」穌浥的眼睛已經完全閉上,嘴裡還低聲嚅喃著。

  「為什麼睡不著呢?」一下下順著柔絲般的髮,皇淵安撫將入夢的人兒。

  「擔心……王爺……」語音歇,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一呼一吸。

  皇淵覺得自己的心,整個被浸在溫泉裡潤澤著。

  低下頭,輕輕吻著穌浥光潔的額。

  小傻瓜。你可知道,昨夜,還有個和你一樣的人?

 

  ※※※      ※※※      ※※※

 

  這一次,流君是真的嫉妒穌浥,非常非常嫉妒。

  掛心皇兄,大清早趕來玄玉府卻遲了一步,皇淵已經出城找穌浥。一個多時辰後人好不容易回來了,又聽說蕩世劍遠赴邊關,皇兄索性把穌浥接到府裡來住。住到府裡也沒什麼,皇淵居然直接讓穌浥住到他的房裡去。

  太過份了!從小到大他都沒機會和皇兄不分日夜的膩在一塊,穌浥竟然可以!

  他現在很想很想好好咬一口,窩在皇兄懷裡睡覺的那個傢伙。

  對於雙眼正冒著火的流君,皇淵並非毫無所覺。礙於眼下情況,他只得滿懷歉意地看向他,可拍著哄著穌浥的手卻沒有停。

  整個大廳出奇的靜,因為皇淵說不許吵醒穌浥。

  流君悶著撇開眼,茶一杯接著一杯喝,整壺金風玉露都見了底,火氣還不見消停。

  原本沉睡的穌浥動了動,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睜開眼看到流君,就急忙跑過去將他一個抱住,「玳王殿下也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好擔心喔!」

  剛剛還想拆吃入腹的人兒自投羅網,流君卻咬不下去,心軟了火氣也消了,「吾沒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纔睡醒的穌浥還有點懵,側著頭不明白流君生氣的緣由。一旁的皇淵逕自歉然地說:「流君,是我不對,應該先請人通知你,害你一個人等了這麽久。」

  他生氣的並不是這個……

  長長地吁口氣,流君想,他的皇兄可能永遠都不會懂,「罷了,你們回來了就好。」

  穌浥看了流君許久,而後走上前握著他的雙手在他的耳畔說:「只要人在心裡,就不寂寞喔。」

  望著穌浥天真的笑顏,霎時間有股熱流往眼眶衝,流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壓下來。不論是無意還是巧合,流君認真覺得,穌浥懂他為何難過。

  逝水如斯夫,從不停歇的光陰什麼都留不住,什麼都不能重頭來過。六年了,他已經數不出算不盡,他們究竟錯過多少又失去多少,又能向誰討要?

  從他有印象以來,便知道自己有一個哥哥,每次出現總抓著他的小手不肯放,或是笨拙地抱著他咿咿呀呀不知唱些什麼,但這些記憶都是短暫而零碎。後來才明白,零碎是因為短暫,十天漫漫,他們兄弟倆只得一日相伴。

  再大一些,他開始數著日子等哥哥回宮,有時想念得哭了,在宮裡鬧著不肯吃飯,母妃只能抱著哄著。有一次,他的眼淚好不容易停了,母妃的眼淚卻悄悄落了下來。

  流君忽然瞭解,夜裡睡得朦朧時,耳邊低微的啜泣聲從何而來。

  他再也不鬧了,因為有兩個人,比他的寂寞,更寂寞。

  其實他氣的從來不是穌浥,是那個一直無能為力的自己。

  氣那個殘忍無情的天,海境子民的天。

  流君擁著穌浥,深深地,在他耳邊輕聲回應,「謝謝你。」

  是的,不寂寞。

  只要皇兄不寂寞,他便不寂寞。

 

  三人折騰完,已近晌午。在皇淵回來前,定海扇已派人送來親筆信函告假三日處理私務。信中並未提及待處的私務是什麼,但就這個時間點來看,應與李真岩之事有關。

  經過一早上的廷議,昨日的叛亂已有結論,邸報在未時便通傳各府。李真岩擁龍脈企圖起兵謀反,永世驅逐出境,其妻兒貶為賤族。殷鑑當前,王旨重申階級分明是鞏固海境的根本,如跨越階級結合將嚴懲不貸,混血之子則為賤族不得翻身。

  這場叛亂突如其來,卻結束得太快太平順,若說是一場鬧劇,更像精心設計的局。表面看來是落幕了,在流君的認知裡,這不過是一個開端。

  南風吹入廳中,流君想起,太液池今日開出入夏的第一朵蓮,色如紅焰。

  不多時,這樣的顏色將蔓延滿池。

  風不歇而流向難定,但願他們永遠都是觀花者,不必作局中人。

  師尊雖然告假,日課卻還是不能停,皇淵三人各自溫書習武,偶爾傳來歡聲笑語,昨日的風波彷彿不曾存在,歲月靜好無憂。

  然而,越是眷戀的時光,逝去的速度也越是快。酉時將至,天色雖然還是亮著,流君已到了不得不返宮的時刻。看著玄玉府廳中婢女忙前忙後的張羅晚膳,流君的眼神益發地幽怨。

  「玳王殿下,你真的不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用膳嗎?」穌浥拉著流君,滿懷不捨。

  嗟嘆著,流君的幽怨又深了幾分,「母妃還在宮裡等我……」

  宮規森嚴,一如皇淵無旨不得入宮,流君尚未成年,無旨也不能留宿宮外。

  皇淵拍著流君的肩,貌似安慰可臉上的笑意太刺目,「別難過,明天早點過來就好。」

  這話聽來有些風涼,真是個沒心肝的。流君睨著皇淵,有一絲絲後悔自己對他太寬容。腦筋一轉,攬手把穌浥緊緊抱住,「穌浥,我好寂寞,你扮成小廝隨我回宮好了。」

  「可以嗎?」

  「不可以!」

  兩句話同時響起,皇淵連忙把穌浥搶回來,「穌浥乖,宮裡哪是想去就能去的。」

  「不能去喔?真可惜,我好想看看宮裡長什麼樣子。」扁著嘴,穌浥露出失望的表情。

  「穌浥真想去?」皇淵問道,穌浥認真地點頭,於是皇淵也認真地思考可行性,「吾以後再想辦法帶你去……」

  「喂!皇兄,你這分明是只許州官放火啊!」扶著額頭,流君有些哭笑不得。遇到穌浥,他這個皇兄判斷的標準可以立馬改變,前一瞬河東,下一瞬就到河西去了。

  見流君心情好轉,皇淵只是笑笑地並不回話。起身一手牽穌浥,一手拉流君慢慢往大門走去,「時候真的不早了,吾送你。」

  回宮的車駕已在府前等候,臨出門,皇淵給流君一個擁抱,「代我向母妃請安。」

  「嗯。」拍拍皇淵的背後放開彼此,流君知道,皇兄在意他並不比自己少。

  年幼時抓著手不肯放,現在掛著心也不曾放。

  流君也笑了,擺擺手,離去的身影不再留連不捨。

 

  ※※※      ※※※      ※※※

 

  晚膳後,皇淵在房內教穌浥下棋,約略講解規則和棋路走法後,兩人便開始對弈。起初穌浥還摸不著頭緒連連敗陣,非但不氣餒,反倒越挫越勇。聰穎的他邊下邊學,觀察皇淵落子的思路,同時記取失敗的教訓,到了第五回合時已逼得皇淵左支右絀,終局只險贏三子。

  「照你進步的速度,下一回,該是我甘拜下風。」皇淵搖頭失笑。

  「黑白子看來單調卻有這麼多變化,真有趣!」穌浥翻閱皇淵放在桌邊的棋譜,一臉興致盎然。

  收拾完棋子,皇淵看了看外頭,不覺間已是亥時。將穌浥手裡的書擱下後拉著他往內室走去,「有趣也等明天再研究,現在該要就寢了。」

  「就寢……啊!」穌浥像是想起什麼,返身跑到花廳,回來時懷裡抱著黑瓷罐子,「王爺還沒有看螢火蟲呢!」

  說起螢火蟲,皇淵還真的不曾見過。雖說住在宮外沒這麼多禁制,可也不是隨心所欲想哪去便哪裡去的。長在皇家且年紀尚小,身份要顧慮、安危要顧慮,沒有三五個僕役侍衛是走不出大門,更別談在深更半夜跑到荒煙蔓草處摸黑看螢火蟲。

  「可罐子要是打開,屋子這麼大,怕也飛得不見蹤影。」

  「在帳榻裡打開就好啦!」穌浥笑咪咪地,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早就想好法子。

  兩人吹滅內室所有的燭火,只留一盞燈引路。熟悉屋中陳設的皇淵牽著穌浥在一片漆黑裡小心地走,爬上睡榻,將周圍層層疊疊的紗帳垂放,整張床就像個小小密室一樣,即便有翅也飛不出牢網。

  穌浥把罐子口的紗布揭開,將引路的燈熄了,闃暗中罐子底慢慢浮現光亮,接著三三兩兩的螢火蟲爬出了罐口,展翅在這一小方天地間飛舞,幽微的光明滅閃爍,於帳中盤旋。皇淵拉著穌浥一起躺下,點點螢火各處飄散,盈了滿眼,如夢也似幻。

  「好像星星喔!」穌浥伸出自己的雙手,那些光亮彷彿觸手可及,「如果天上的星星也能夠這麽近,就好了……」

  「星星飛得高才看得遠,無論走到哪,它都能見到你、你也能看到它。」皇淵側身撫著穌浥的髮,知道他又想起了誰。

  「只能相望不能相親……好哀傷喔……」將雙手輕輕合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在穌浥掌中攀爬,「如果我死了,情願當螢火蟲,不想當星星。」

  「為什麼?」

  合攏的手攤開後,螢火蟲並沒有飛走,而是戀戀不捨地在指間徘徊,「我可以飛到王爺身邊,既相望又相親,還能為你照亮黑暗,這不是很好嗎?」

  「可是比起星星,螢火蟲的生命很短……」

  穌浥輕吹了一下,手上的螢火蟲又飛入空中閃爍,「很短,可擁有的都是快樂,就夠了。」

  「穌浥……」

  「嗯……」穌浥閉上眼,腦海浮現的,仍是滿滿的火光縈繞。今夜的夢,一定很美。

  「不要留我一個人。」拉著穌浥的一隻手,十指交扣,不放,「無論是螢火蟲還是星星,我們都在一起,好嗎?」

  「嗯……」

  將被子拉上蓋住兩人,穌浥已經沉沉入睡。皇淵不確定最後的那句話穌浥是否聽到了,最後那一聲回應是否能算承諾。他只知道,若真有那麼一天,他不願被留在深夜裡孤寂,快樂的憂傷的,只要有他陪,他都甘願。

  那樣的孤寂太痛,他再也、再也不要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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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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