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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瑯琊之蘇凰篇

──繫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上)
 
 
    你是誰?
 
    原以為的無定河邊骨,原就是她十二年來的深閨夢裡人。
 
    換卻此身此影,蒼茫過數載歲月,終還故鄉。
 
    遠山脈脈深秋意,他行車遲遲,未料得,與她策馬匆匆,竟相逢。馬踏塵煙起,再輕揚,舊事未荒,那年佳人重約,少年輕別,她是雲南穆府的掌上明珠,一任女兒嬌無限,他是赤燄軍中的不敗少帥,天縱英才難匹敵。竹馬青梅,鴛盟互許。
 
    拂柳新綠時,江悠悠,映落劍舞雙影人翩翩,言笑晏晏。
 
    卻只是,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 
 
    他的劍已殘,於梅嶺深埋。她的劍卻越發鋒利,是南境無可踰越的寒光冽冽。
 
    一聲喚,那個刻於三生石上的名字,他不由得怔忡。劍擊鏗鏘,爭如不見的,卻難按耐經年相思意切,緩揭簾,凝望著她在刀光劍影間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颯爽英姿已無半點女兒嬌憨。她的眉目斂,一雙眼已見慣殺伐往來,死生倏忽,靜定得一如古井水。
 
    還記得當年她眼底一汪清淺,流轉間,含笑帶怒都盈秋水。
 
    十二年來多少事將她洗練。而今,她是大梁與穆府的擎天之柱,巾幗更勝鬚眉。
 
    他的胸口擰得窒人。她本該在他的羽翼下,歲月靜好,一生無憂。
 
    她仍是他心之所繫的如花美眷,他卻再當不起她的良人如斯。
 
    良人。他記起,她入金陵所為何事,心間湧入一股酸楚痛徹。車外劍光息人影定,車內輕放手低回眸,車簾重重心重重。聽她問著,景睿提起他這遠來之客,一時間心懷惴惴。怕她追問,卻還有一絲冀望竄動,讓他微微顫抖。聞她策馬再行,鬆了氣的同時浮上悵然若失。
 
    他是蘇哲。一介江湖白衣。身有恙,來京城休養。
 
    他與她,本該陌路。
 
 
 
    行經時,她心有所動一時顧盼,思量著車內不見人影不聞聲的過客。
 
    她也不過是金陵過客。
 
    曾經她的終身歸宿在這兒,那個城中最明亮的少年,許諾過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哪堪帝王無情面,百年帥府一朝傾覆,他來不及等她長大娶她過門,便堙沒在梅嶺屍骨無存。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此後,她的心隨他葬在北境,她的身立於南境,執守家園。
 
    十年鐵血,她在南境的赫赫威名,終究讓多疑的梁帝忌憚不已。穆青方成年襲爵,她奉旨比武招親,聖意難違卻另有計量。天下之大,即便英才濟濟,除他之外,再無人當得起她穆霓凰的良配。她的心思,情癡如是的夏冬又如何不明白?
 
    「陛下要是不答應的話,我怕甄選結果不合你心意。
      可是他答應了,我又怕你不給自己機會。
      只願守著當初,那不該許下的婚約。」
 
    就像林府被遺忘在繁華京城的一隅,他與她的賜婚詔書,也被眾人遺留在歲月裡殘落,可那字字句句鐫在她的心上,忘不了更不想忘。她相信赤燄軍與祁王絕無謀逆,甘願一生以林氏遺屬之身活著。
 
    站在宮城高處,她眺望著,越過山重重水重重,路遙尋夢難成。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不是沒有女兒心腸,而是情思盡付,只為她的林殊哥哥婉轉柔腸。
 
    十二年來,她也不全然是心如古井水。
 
    兩年前青冥關水戰危殆,一個隱去身份的故人來助,她的心再起波瀾,追尋至江左境地,故人音訊忽杳,落下一個難解的謎團。
 
    江左盟的宗主,梅長蘇。
 
    比武招親的風雲將起,她卻無心去管。謝府作客,為的是皇后相邀而來,更為著疑問找一個答案。當日的過客是名動天下的麒麟才子,她尋之無解的人。皇后與蒞陽長公主在談論什麼都不著於心,她頻頻望,翹首期盼那人歸來,而那人卻之不見。
 
    此番未遇,終有相會之時。
 
 
 
    擂臺上的比鬥正酣,迎鳳樓中的太子與譽王,唇槍舌戰未歇。逕自啜著茶,兩位皇子為了他爭個面紅耳赤,他卻懶回顧。直到傳旨太監來到跟前,說是太皇太后召見諸公子。
 
    太奶奶……
 
    腦中浮現慈藹的身影。
 
    暖閣外,他對飛流殷殷囑咐。
 
    「我們待會兒要去見一個老奶奶,她要是叫你,你就答應,
      拉你的手不許躲,給你點心吃,你就拿著,
      她是天底下最和氣的老奶奶,你要乖,要聽她的話。」
 
    暖閣內陳設如故,慣用的熏香還是舊時那股溫潤的味道,沁人心脾,沁入記憶中一句句的柔言問候,滿屋叨叨絮絮的童言無忌,銀鈴笑語。最懷念的,還是老人家那一聲聲喚。
 
    「小殊,來,到太奶奶這裡來!」
 
    原本上前的腳步一頓,忽然記不起,今夕是何夕。太奶奶瞇著眼,蒼茫的視線已模糊,但她總能找到他在哪裡,對他招著手笑依舊。她都是這樣招著她的小殊,她的心頭肉掌中寶,那個三日不打上房揭瓦的曾外孫。
 
    「來呀!」
 
    老人家切切叫喚,他怯怯地,向前跨了幾步邁進時光的迷霧,跪在她身前。
 
    「小殊,你瘦了呀!」
 
    抬頭,太奶奶眼中溢滿關懷與心疼,就像那次被父帥罰跪宗祠一天一夜粒米未進,她匆匆由宮裡趕來一樣。越貴妃說些什麼他聽不真切,滿心滿眼只有太奶奶對著他寵溺的笑。不管他闖了什麼滔天大禍,她不曾向他扳起臉孔,是怎麼膩也不夠的寵。
 
    「來,小殊,吃吧!」太奶奶從碟子上拿了一塊酥餅,「這是你最喜歡吃的。」
 
    癡癡伸手接著,那餅彷彿還帶點熱度,燙貼他的指間,燙進他的心暖暖地。雙掌合握捧著,生怕這些溫度消退得太快,瞬時冷盡。每回入宮,太奶奶總讓人備下他愛吃的各色茶點,將他這小饞蟲餵得飽飽的,連飯都吃不下。
 
    喚來霓凰到他身邊一同跪下,她拉著他倆的手晃呀晃,笑裡滿是欣慰。
 
    「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啊?」
 
    老人家將他的手搭上霓凰的手,包覆在她的雙掌間。
 
    那一日,太奶奶為他們賜婚後,也是這樣搭著兩人的手再再叮嚀。
 
    「小殊,抓緊啊!你要牽著霓凰一起白頭到老……」
 
    那是他第一次握住霓凰的手,這樣的暖這樣的柔,還有些微顫顫地,讓人嬌憐。她原就粉嫩的臉煞時飛紅,比京中任何花朵都豔,他暗許諾,再也不放開她的手。
 
    旁人不知又說了些什麼,太奶奶的臉浮上疑惑,「我糊塗了?」
 
    握住兩人的手猶豫地鬆了鬆,霓凰的手正要收回,卻被他抓得更緊。
 
    再也不放開她的手……
 
    多年前他無數次想像過他的小霓凰披嫁衣,一身豔紅的美麗模樣。他不求她要舉案齊眉,洗手作羹湯,只要她能與他共舞劍,齊策馬,那便是他心中的比翼翔,不羨鴛鴦。
 
    可梅嶺之後,他再不敢想。心裡的紅只剩那日的鮮血和燄火。
 
    「你們兩個,不是早就定過親了?那、你、你們……」
 
    太奶奶語氣裡的迷惘與失望令他深深不捨,他願她能樂呵呵地笑著,永遠無煩無惱。
 
    「蘇兄!」
 
    景睿的一聲喚,他終是從迷霧中清醒。掌中的溫度瞬間灼燙起來,忽地放開伊人的手,作揖起身離開。一轉身,他的腳步持穩心卻踉蹌。
 
    他是蘇哲,不是林殊。
    眼前的是太皇太后,不是太奶奶。
    她是招親的郡主,不是他的待嫁小霓凰。
 
 
 
    終是相會了,他之於她的迷團卻如雪球,越滾越大。
 
    雖然早已聽聞江左盟宗主並不會半點武功,他本人卻遠比想像中斯文俊秀,不帶絲毫江湖氣息,更像是學養皆富的世家子弟。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相熟的痕跡,不知為何,越覺陌生她的眼光越是離不開他。
 
    而太奶奶,竟然喚他小殊……那個語調那抹笑,與過去並無二致。
 
    本以為老人家只是糊塗了,或者是,思念太深。可當他抓住她的手,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太奶奶才是最清楚的人。她凝望著他的側臉,他卻對她的視線彷若未覺,一逕低著頭神思悠遠,面色悽然,他握著的似乎不是她,而是記憶中的影子。
 
    她覺得自己也糊塗了。梅長蘇與林殊,如此迥異怎麼會是同一人……
 
    他若在世,爭忍不相尋?留她一人,怨孤衾。
 
    兩年前她曾經為了一絲希望欣喜若狂,在追尋的過程中卻一點點冷了下來。她怕最終落得一場空,也怕真相讓人不堪負荷,可又捨不得放掉這殘存的渺茫。就算永遠都找不到結果,她還是願意抱著念想,天涯海角,只要他活著就好。
 
    明明,他一直在她心裡活著,活得那樣燦然。活在她的眉稍眼角上,活在她的舉手投足間,活在她的無數魂夢裡。他貼合著她的靈魂,支撐她,同她走過每一個日升月落。
 
    挽袖捻起一朵劍花,纔回眸他的笑影就在那裡等她。
    月沉星滿,深露立中宵,輕風會為他拂順她的髮吹乾她的淚。
    攬鏡自照時,她彷彿都能看到林殊哥哥的影子。
 
    想是癡了。若不癡,怕就要瘋魔,如何走過十二載孤寂和十年鐵血。
 
    如若他在世,她又何須如斯。如若在世,他又怎能眼睜睜地看她,任人嫁娶……
 
    理智告訴她,梅長蘇,不該是他。
 
    但她的心還是驅策自己追出暖閣,她需要更多的線索,來證明他是他、或他不是他。
 
 
 
    「蘇先生,請留步!」
 
    雖可預料,但這聲急切的喚,他仍是怔忡。方才已洩露太多,於她,他終究是要面對。將所有情緒收拾停當,緩緩回身。
 
    她的面目平靜,澄澈的眸光直望著他,猶有風雨過後的輕波幾許。
 
    「郡主有何吩咐?」
 
    「暖閣裡實在太悶了,不適合我這樣的軍旅之人。
      秋風涼爽,蘇先生不介意的話,可否陪我走一走?」
 
    他沒有理由拒絕,更不能逃避,只得一頷首。她轉身漫步而去,似不經意地閒談起:
 
    「適才在暖閣之中……」
 
    當即停步面對她一揖致歉:
    「蘇某顧及老人家心情,多有得罪,望郡主見諒。」
 
    「倘若我說,我並未介意,
      蘇先生會否認為,堂堂郡主,竟然如此輕浮?」
 
    雲淡風輕的語氣,但他知解,她的平淡底猶是山雨欲來。不由得凝重。
 
    「不敢。」
 
    「這要是平日裡,恐怕你的手掌早就離身了。」
 
    濃厚的警告意味令他心頭一緊,但隨後而來的熟悉讓他鬆泛下來。他想起小時候,霓凰對想捉弄她的孩子們如何地還以顏色,那股潑辣勁,他也結結實實地領教過。還有長大後,她對他人的不假辭色,她對他的與眾不同。
 
    刻意的拘謹,彼此維持適切的陌生有禮,好像暖閣裡的一幕不曾有過。他就像是真的無意、而她也似真的不在意。十二年過去了,他們都在生命的波濤洶湧中學會了隱藏情緒,誰也看不清誰。他隨著她的腳步周折在偌大宮城裡,彎彎繞繞的亭臺樓閣像極他倆此刻的心思。兩人談的不多也不深,但霓凰話語中明顯地刺探,慧黠如她,不可能相信他純為養病入京。若非這樣的聰敏,她又如何保得雲南穆府在大梁與南楚的夾縫中安然無恙。
 
    「天下之大,江湖之遠,
      先生選擇京城這麼一個最熱鬧、最風雲交集的地方養病,
      要說你沒有一點追逐名利之心,誰信呢?」
 
    他在心裡苦笑著,既然她不信他為名利而來,想找出背後的原因,那就讓她明白,梅長蘇便是這樣地汲汲營營,與志向高遠的林殊如泥與雲,截然不同。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蘇某也是俗世之人,便是有些功利心,又當如何?」
 
    停步轉身望向她,他神色坦然堅定。見他對名利爭逐之心毫不掩飾,她不禁面露訝異。
 
    「既然如此,那外面敬候先生的兩根落腳之木,
      蘇先生,會選哪一根呢?」
 
    深知君上的猜疑之心,她自然明白什麼是不可觸的逆鱗,才能在詭譎的朝局中明哲保身。如今這一問,不管是為了太子或譽王,或是對梅長蘇本人的興趣,對她對穆府都不是好事。他凝眉正色注視著她,嚴肅的表情裡有疑惑有探究,還有一點未自覺的責備。
 
    「穆王府一向替朝廷鎮守南境,從來不過問京城風雲之事,
      不知為何郡主會對蘇某的未來,如此感興趣呢?」
 
 
 
    他的詰問令她有幾分心虛與無措,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很清楚站在穆王府的立場,斷不該有此一問。可是,她就是想知道。如果他便是他,為何而來又將往何去,於她至關重要。就像她多麼想問,假若他就是他,為何十二年來避不見面,卻又要派人暗中解危,又為何要在她比武招親之時,重踏金陵,攪入京城的亂局之中?
 
    無論他是不是他,她想知道,她穆霓凰於他的意義是什麼?
 
    是餘情未了的舊人,還是可堪利用的強助?
 
    一陣喝叱之聲打破僵局,執事太監打罵著一個犯錯的掖幽庭童奴,無意牽扯出靖王殿下。長大之後,她與靖王雖然天南地北各自一方,甚少有機會像年少時一樣相處,但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有些事卻不會改變的。她知道他,一如他也明白她。如果說,這京裡有什麼人能堅信赤燄軍不會謀逆,必定是她與他兩人。而當年失去那人的痛,也只有彼此最清楚。
 
    梁地從此對擁兵雲南的父帥甚為忌憚,間接造成十年前父帥因援兵不及戰死沙場。
    靖王再不得聖心,總是在一個又一個的戰場中奔襲,功勳累累卻連親王之名也無。
 
    顧慮著靖王在京中的艱難處境,她出手為之解圍,教訓狗仗人勢的奴才。與靖王敘話幾句後,回頭卻發現他對眼前未曾謀面的孩子關懷備至,細細詢問教導,甚至想方設法要救他出掖幽庭。
 
    如果他是個為名為利之人,何以對這戴罪於身的孩子青眼有加?
    靖王殿下對朝中諸事漠然以對,又怎會分神對這罪奴時時照拂?
 
    兩人的態度看似別別無關,卻同繫在這孩子身上,越顯環環相扣。
 
    想著他避開太子與譽王求賢的人馬,逕自隨蕭景睿入京,於兩人的殷勤冷淡以對。反觀現下對靖王在意之人卻顯出異常的關懷與積極,她突然覺得,他口裡的名與利,其實大有文章。目送靖王帶著孩子離去後,她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我也等著看。」
 
 
 
    入宮一日,所有預期中和意料外的人與事,都錯雜於一處,他需要好好理清頭緒。但對於她,他竟覺無措。他知道,兩年前派衛崢助陣,她定是有所察覺才會遣人跟蹤至江左,線索雖被他所截,但已露頭的疑問卻不是他能摘得去的。原以為自己明面上的身份顯而易見,應該能打消她的念頭,她卻異於常情地不肯放棄。如今在太奶奶跟前的一時情動,只怕會讓她追之更深吧。他從未將她排入自己的計劃,就是不想陷她於危險中,現下卻又藕斷絲連地不知如何分斷。
 
    更沒料到,皇上竟要他為招親執掌文試。
 
    深擰著眉,他知道,這定是她的主意。
 
    一時間心頭苦澀。雖說這於計劃不但無妨反而有利,他本就安排了百里奇,既為她擋去不合意的人選,也為他嶄露頭角做下準備,現在還能順帶救出庭生。原就是想著她可以在招親中尋得良緣,卻不曾想,他必須為她選婿排定次序。
 
    他忍痛放開她的手,她卻要他,親自將她的手交給別人麼?
 
    她是否察覺了什麼、或懷疑什麼,所以步步刺探?試試看他若是林殊,是否真的忍心,把她由林氏的家門送將出去?
 
    林殊不能忍,梅長蘇卻不得不忍。這一生他註定負盡了她,不管是相思無悔還是心痛難抑也不過是咎由自取。
 
    不得不忍,但總有些仍是難忍。憑她的武學造詣與聰穎細膩,定曉得三名稚子的劍陣並不能戰勝百里奇。看著她為此憂心忡忡,他的心還是會跟著疼。
 
    「莫非先生,另有妙招?」
 
    聞言不禁語塞,她的敏銳還是讓他心頭一窒。即便他胸有成竹,此刻仍須對她隱瞞。
 
    「我現在處境艱難,已無退路可走,還望先生,切勿大意。」
 
    她凝視他,眼底有祈求,還有一絲無助,可她是那樣從不示弱的人。
 
    「郡主請放心。此事蘇某一定會妥善解決。」
 
    低下頭迴避她的視線,他竟為了她的愁緒感到罪惡與心虛。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信你。」
 
    是呀。她居然信他,明知道劍陣並不能克制百里奇,她還是信他。低首掠起一抹笑,笑著自己的癡頑,竟把終身都拿來當賭注,就為了賭他對她的那份心。面對她的軟言予之,他略顯無措,不自在地逕自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她覺得,不論勝負如何,這一賭,值得。
 
    約定的五日之期轉瞬即逝。她對劍陣沒有信心,卻對他有把握,看他一副雲淡風清的模樣,原本忐忑的心,靜定不少。只是不知為何,他的眉目間有憂色幾許,低聲向她囑咐:
 
    「宮中有人,想要使一些手腕逼你就範。」
 
  長年在外爭戰,後宮的手段她雖未曾見識,卻不難想像。蒞陽長公主向來是持重之人,沒來由的消息不可能當真,更何況他的思慮之深,話既是從他口中帶到,顯見其真實性極高。她知道陛下要她比武招親有其用意,卻沒有想到自己也成了後宮算計的目標,後宮自然關乎前朝,無論怎麼置身事外,她還是避不開這淌渾水,愈聽愈思,臉色漸至沉重。
 
  「你從來都不喜歡帶侍女,這個習慣可不好。」
 
  他順帶一提,說得卻讓她心一驚。而他似乎未意識到自己所說的,其實是她少有人知的習性。除去熟識之人,長久以來無人注意到她堂堂郡主不但輕裝簡從,大多時候甚至獨來獨往,從未有侍女隨側。更遑論他,這個只有數面之緣的人就能看透?
 
  「你怎麼知道我從來都不帶侍女的啊?」
 
  他於她所知之事,顯然比她能夠想像的要多上許多。
 
  他,真的會是他嗎?
 
  百里奇與三名稚子的比鬥即將開始,她只得將疑問放入心底。畢竟與之相比,眼前事於她至關重大,原本略略定下的心,看到他似乎無關緊要地,不禁又提了起來。
 
  「孩子們是贏不了的,蘇兄有什麼奇招,趕緊使出來吧!」
 
  「郡主只要安心看便是了。」
 
  他笑得漫不經心,毫無說服力可言。在比鬥時又全不懸念,居然研究起手中的糕點來,偶爾才瞥個兩眼,輕浮的模樣真令她為之氣結。就算有十足把握,他這般無所謂的態度,她還是悶悶不豫。
 
  她於他,也是這樣無所謂嗎?
 
  那個白衣少年,即便瀟灑張揚地事事不看在眼裡,卻是全心全意將她捧在手裡呵疼著。
 
  是呀……他不會把她的終身當兒戲。他應該,不是他。
 
  這場比鬥的氣氛詭譎,三名稚子的身影飄忽,百里奇自始至終都摸不著頭緒似的任孩子們戲耍,孩子們的劍勢太弱雖一時間無法擊倒他,但他對孩子們的招式卻頻頻落空。百招方過,三子的身形劍法越走越快,兩名稚子在前方將他箝制,庭生從後凌雲而起,劍鋒不偏不倚刺向他的後頸,百里奇亦隨之而倒。而他也終於看向場中驗收成果。
 
    雖然百里奇輸的蹊蹺,但事情總歸是落幕,懸著的心也能落地。看他的表情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中,沒有分毫之差,倒顯得她的擔憂過份多餘。比鬥纔終,他便讓三個孩子向陛下謝恩,她看向他,心中現起了一個念頭,很快地站起身說道:
 
    「陛下,這三個孩子都是罪奴,賞多少金銀也無福消受,
      不如,恩准免了他們的罪奴身份,讓霓凰帶回去安置。」
 
    「郡主,這三個孩子,現在也算是我的徒弟,
      陛下若是恩赦,也應該是我帶回去吧!」
 
    「蘇先生要收弟子,哪裡不能收一堆啊,
      莫非是劍陣玄妙,怕霓凰學了去?
      這三個孩子,我要定了。」
 
    「郡主,您這不是為難在下嗎?」
 
    他原本淡定的表情一變,遠比對陣當下來得著急。
 
    「陛下,是霓凰先開口的。」
 
    「陛下!」
 
    她只是覺得他太有把握、太過無謂的態度,需要多一點波折來試試。
 
    面對兩人相爭,陛下不想干涉,只是應允免去三子的罪奴身份,至於該誰帶走,就由他們自行分說去。起初雖是為了回報他的知情不告讓她連日懷憂,但他應能明白她實際的用意。由她將孩子帶回去,更為順理成章,也可掩人耳目。
 
    待眾人散去,她在殿外終有機會問他百里奇一事。他一說破,謎底卻是百里奇本就是江左盟的人,雖感意外,但也解釋了他何以成竹在胸,因為這後半折有驚無險的戲,本就是他的手筆。只是前半折,竟是為她掃平招親可能的意外,賣一個人情。
 
    兩年前,莫非也是一個人情?但若想要雲南穆府回報,何必隱去江左盟的名號?
 
    「你勞心勞力,圖什麼?」
 
    「雲南穆府的人情,可不是隨便就能掙的。」
 
    他給的理由冠冕堂皇,但細想後也只是個不著邊際的託言。雲南穆府鎮守南境,雖於邊防影響莫大,但從不涉朝局,更無左右的能力。若非這次招親之機,譽王與太子也不曾認真招攬過她,即便招之,也不過是為了壯大聲勢,並無實用。他應知當今皇上斷不容以軍干政,她更不會為了個人情就替王府招惹麻煩,這樣的人情,於他所謀之事,又有何用?
 
    他再再伸出援手,費心周折,只是為了不一定得用的人情嗎?
 
    不由她與他再多細辨,皇后娘娘遣使傳旨,請她到正陽宮一敘。
 
    她想起比鬥前的一番話,轉頭望向他,卻見他的神情比她還要戒慎恐懼,搖頭示意,顯然不願意她赴約,要她推卻。
 
    這麼緊張她,也只是為了一份人情嗎?
 
    「娘娘盛情,霓凰怎敢推辭?請!」
 
    嘴裡回著話,她的眼光卻直直地看著他越來越沉的臉,不可置信外憂慮之情愈顯。
 
    有些事,其實欲蓋彌彰。道理人人會說,表情卻不是說藏就能藏的。上一把,她賭贏了,她想再試試運氣。這回籌碼下得更重,用自己的安危為注。何況她真想看看,後宮弱質之流如何吞得下她。
 
    與皇后虛應一番故事,邁出正陽宮時還以為自己躲過這遭,卻沒想到轉身就大意地撞進越貴妃巧心織就的網。司馬雷隨太子入內時,她立刻察覺這局是針對她而來。她太過輕心了,明明持杯飲酒前,她的心頭還浮上他那抹憂慮的神色。匆忙想起身,藥力就催得她幾乎站身不住,司馬雷貼上來的臉模糊了起來,她奮力推出一掌擊退他,想要逃出這裡腳步卻虛浮得無法自持,顛顛倒倒地更顯艱難。
 
    她的臉漸泛潮紅,眼前的景物逐漸扭曲,腦海中卻生起幾個越來越清楚的影子。
 
    是林殊哥哥,明朗的笑,對她總是一往而深的凝眸,溫柔無限。
 
    還有他,不知為何總抑鬱著,方才為她憂思更深的臉。
 
    林殊、梅長蘇……
 
 
 
    錯了!他料錯了!
 
    聽聞豫津與廖廷杰有約,他便知自己與霓凰錯得離譜。當下胸口像是被抽乾般,根本不能呼吸,在此之前積累的擔憂更如排山倒海而來,痛得他無可抵禦,只得一陣強過一陣地劇咳,扶著牆也撐持不住,虛弱得癱坐在地。
 
    她不能有失……時間還來得及,一定得想辦法保她萬全。
 
    強自凝定心神,飛快地籌謀著應對之策,見蒙大哥由不遠處趕了過來,恰如浮木,他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暗示。遣開景睿和豫津後,拜託蒙大哥速速將計略安排停當,顧不得身心劇疼,匆匆趕往譽王府,為這盤局備妥最後一著棋。
 
    深切後悔著,他應該攔住她的,不管她會怎麼想他,都不該生生地看她執意涉險。
 
    如果不是他任她多年的孤身無託,怎會捲入這擾攘的紛爭裡。
 
    有個瞬間,他還後悔著,怎麼會決意負她將她放手。雖然只在那一瞬間。
 
    看著豫津那天塌下來都無憂的表情,他勉強扯出抹笑回應,心卻重得千萬鈞。雖人事已盡,他卻沒有十足的把握。想寬心卻怎也寬不起來,狹窄地只容得下她的安危。
 
    所幸,天可憐見,雖不圓滿總是有驚無險的落幕。
 
    代價不可謂不大,但換得她無恙便值得。被迫提早在太子與譽王之間擇定一個明面上的立場,同時意味另一方必然再不容他,明槍暗箭恐怕不多時就會招呼過來,謝府是再難住下去了。而最大的代價是,霓凰於景琰的意義不同一般,這般誤解,恐怕要付出更多的心力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而她,只要盤算一下,定會知道此番救她的得失如何,人情之說想來是矇不住她的。
 
    如不為利,不妨為情吧。只要他不是他,這份情,又何足輕重。
 
 
 
    她思量著普天之下,誰會這樣不計代價救她?
 
    那日驚險萬分之時,看到靖王殿下來救,心神一鬆藥力即刻大作,她便昏了過去。昏迷之時,朦朧間想起年少時,無論她跑到再遠再危險的地方,林殊哥哥總能找到她,只要他在世上,到哪裡她都不會怕。
 
    林殊哥哥牽著她走在歸途上,回頭望她,她看到的卻是梅長蘇的臉。
 
    也許過去兩次,他耗神費力換得穆王府的人情,於他有利而無損。但這次,保她無虞人情自然是莫大,可是他失去的卻也不小,又怎麼會是場划算的買賣?精明如他卻做蝕本的生意,這表示救她的意義大於他所謀之事的利益。
 
    如不為利,除他之外,她想不出在誰的心中她可以佔得如此份量。
 
    更何況早前的線索,雖零散,拼湊起來是一個越發明顯的答案。
 
    只是她還需要更直接一點的證明。
 
    藉著看宅子之便,讓青兒將他請來。也許宅院空曠無人與處處眼目的宮城不同,漫步在庭園中,他顯得較上回放鬆許多,但對於她一字一句的刺探,卻怎麼也不曾鬆口,像是早有準備一般滴水不露。當她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他卻又更退幾步,愈顯生份。
 
    「與郡主只是幾面之緣,如何就那麼相信蘇某的為人?
      在這亂象叢生的京城裡,還是不要輕易相信他人為好。」
 
    「先生說的在理,可是不知為何,
      總覺得與先生並非初見,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信任感。」
 
    像是看不見她的目光灼灼,他話鋒稍轉:
 
    「若是人人都像郡主這樣,蘇某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怎麼?對於那件事情,有人認為先生的所為有所不妥嗎?」
 
    她稍稍一想,笑著說:「我猜一定是那個直筒子蕭景琰吧!」
 
    提起這樁的誤會,他微微一笑,眸中的失落是顯而易見的。當天下人紛紛攘攘地說道麒麟才子為譽王獻策將了太子一軍,他非但沒有半分得意,卻為了靖王愁眉不解。以眼前情勢來看,論黨爭論奪嫡,靖王都不是他需要關注的人,除非,與他對她一樣,是為了其他理由。
 
    而她和靖王,都同繫在一個人身上,也只有一個人會同時這麼在意他們倆人。
 
    「對於這個靖王的性情,您是知道的,寧折不彎。
      他對於很多看不過眼的事情,
      總愛說幾句,先生不必與他計較。」
 
    「郡主見笑了,靖王殿下的性格,蘇某怎麼會知道呢?」
 
    談論靖王時他的小心避忌,恰好說明了他的心虛之處。
 
    遊罷五進院落,來到院後,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神情略微一變。當她提議離開時,他想也不想就朝另一端走去,刻意忽略不遠處的後門。
 
    「蘇先生!從這道門出去,離主街更近一些。」
 
    他遲疑地迴過身,她卻不容他躊躇,轉頭便往門外走去。她的腳步沒有猶豫,身後的踅音聽來沉重而凝滯。每次回金陵,她都會沿著這條街走著,耳邊繚繞起她和林殊哥哥共同走在這條街上,曾經說過的無數過去、現在、未來。只是,自十二年前起,這條街的未來,就剩她獨行的身影與一路的默默無語。
 
    來到林府前,她年復一年地看這裡朱色褪磚瓦傾落,相對於腦海越發鮮明的回憶。
 
    她聽見身後的他,呼吸漸重,深深地,像要竭力才能吐吶出一口氣息。
 
    「這是赤燄帥府,是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她回頭定定地看著他,他也目不移視地望向她,好似這座府邸並不存在,「先生可願,陪我進去走走?」
 
    「原來是逆犯舊府,可以隨便進去嗎?」
 
    他看似平靜地說著,聽在她心裡是一股錐心的痛,穿透了他與她之間,伴隨這座宅邸於歲月中崩解的一聲一響,震耳欲聾。他說這荒敗多年,他說這已無舊日之痕,他說何必再賭物思人。他說著,一切就像如此順理應當,就像他身上沒有過去的半點痕跡一樣。
 
    「人去樓空,物換星移,可不代表一切就消失了。
      該留下的,還是會留下。
      有些人,有些事,依舊深藏在心裡,不會被時間抹去。」
 
    「郡主是重情重義之人,
      可是此事在朝中關係重大,直到現在都備受矚目,
      蘇某奉勸郡主,不要在此地逗留了。」
 
    不要在此逗留了……所以,即便她不曾離開,他也不尋她嗎?
 
    堅強了太久,她突然不識得,在眼中氤氳起的究竟是什麼。不願她留她偏是不走,強忍著淚拾級而上,於府門前回身望他,而他視線停留原處,不再看她。
 
    「難道蘇先生,真的不想進來看看嗎?」
 
    不敢再看她,與她身後塵封的面目全非。他低頭轉身說道:
 
    「這只是十二年前的一樁舊案,
      與蘇某現在所謀之事並無關聯。告辭!」
 
    一揖,決絕而別。
 
    他的身影在枯椏蛛網後蒼茫,迷離而糾葛,中有千萬結。
 
 
 
    「為了赤燄軍,活下去!」
 
    強迫自己不停不停地想著父親最後的表情、那日鋪天蓋地的紅、那個寒冷絕望的深淵。彷彿這樣在傷口上扒抓著,任它再鮮血淋漓著,才蓋得住心裡湧上的溫情脈脈之後,更深層的痛。
 
    從不敢想,
  母親是如何絕然的引頸一劍,衣袂翩然,血染帝闕階前。
    從不敢想,
  東市刑場,多少伯叔兄弟,袍澤無數,刀起落魂斷台上。
 
    更不敢夢,
  畫樓上母親的琴聲悠揚,總伴著他在房中的讀書聲朗朗。
    更不敢夢,
  校場中的赤燄男兒弄劍舞槍,豪氣干雲而笑語罵聲不住。
 
    一道傷口痛著才會忘記另一道傷口從未癒合。那座府邸靜默著,卻迴盪太多記憶的聲響。他連想像都不能,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觸碰怕便分崩離析。所以只能遠遠地逃開,遠遠地再不回顧。
 
    「有些人,有些事,依舊深藏在心裡,不會被時間抹去。」
 
    她終究,是將他認作了他。
 
    他以為十二年夠長久了,年少時青澀的愛戀會在她心中漸漸遠颺而至稀微,卻沒想到那清冽如水的被相思釀成一罈醇厚的酒,無須酩酊便已大醉。
 
    她忘不了他。他又何嘗放得下她。
 
    換了梅長蘇的皮囊,還藏著一顆林殊的心。不成良人卻仍想要護她終身。只要她在,他的目光便不自主地追索著,每個顰笑都似撥琴的手,撩動心弦。見她一回,他便流洩出不成調的片段,她卻像個知音人,將這些片段譜成那首他已絕唱的曲。
 
    將所有心力都化做堅甲,用來抵禦雪冤之路上的苦與痛,他喬裝出在景琰面前最適切的模樣與之相處,枝微末節都不肯放過。在她面前他已無餘力,任何的偽裝都如此不堪一擊,是否是,他也未真心地想要對她隱藏,才會任摧心的情音肆意地唱?
 
    他甚至覺得,他對她相思的痛楚,都該是負心的懲罰。不妨就讓心更痛相思更入骨,這本就是他欠她而償還不盡的。這些原被他收拾在深心之處,她卻熟門熟路地將它又翻落一地。
 
    不應該讓她靠那麼近,近得窺得深處。
 
    但他發現,自己其實不想也不忍推開她的。她的心中已有計較,無論是近是遠,卻都是遲了。自她擊退剩餘的求親人選後,京城中流言四起,她也由得他們去說。他縱想分辯也無從分辯起,權且當成迷障,任人評點去。
 
    卻沒想到,第一個當面向他分辯的,是夏冬。
 
    「你是否只想與郡主,保持君子之交?」
 
    夏冬向來直來直往,但會如此開門見山地說,似乎已探過霓凰的意向後方有此問。
 
    兜兜轉轉地,不想面對的總還是得面對。那日林府過後,她似是刻意留給他一段時間與空間讓彼此沉澱。他知道,因為篤定所以不急著探求,對待林殊她一向溫柔而包容。不過,他再也不是當年的林殊。
 
    「郡主絕世風采,氣度凌雲。蘇某心中怎麼會沒有仰慕之情?
      只不過,一來我體弱多病,恐壽數難長,
      至今沒有成家,就是不想拖累別人。
      二來,郡主生性疏闊,猶如霽月高風,
      若不是錚錚漢子,熱血男兒,又如何與她相配呢? 」
 
    自來到金陵後事事如履薄冰,心思藏得甚深唯恐人知,僅有此話是真心實意。他的心不曾變,但此身已是梅長蘇,再也攀不上穆霓凰。縱是情深唯道緣淺,再難相許。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嘆只嘆,比翼連枝當日願,終成空。
 
    如此缺憾,他深知歉意再多也補不滿的,至少,他還能為她做些事。招親不成,皇上斷不會讓霓凰輕輕鬆鬆回雲南。梅長蘇無法為她成就良緣,但他可以為她鋪排好一條全身而退之路,待春草深時,歸期不遠。京城風雲越演越烈,這裡不該是她久留之地。他怕,他救得了她一回,當情勢更緊時將無暇顧及她的安危,他怎能安得了心?何況情絲繞一事於她,因越貴妃的復位,憂抑又添了幾分。
 
    冬信拂枝頭,霜雪寒透,梅開勝似千堆雪。應她之邀到穆府賞梅,他知道寒透的不是枝椏,是她的心,縱是如此,煩惱憤悶從不願淹留胸中。在他心底,從來沒有一處的梅景勝似穆王府,從沒有一株梅樹堪比她的風姿清絕。
 
    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不過是見多了沙場鐵血,看到這些勾心鬥角,
      有些煩心,也不願多思、多想罷了。」
 
    他還是不忍素心染憂,伸手將落於她髮稍、肩頭的花瓣一一拾去。
 
    她因他的動作一時怔愣,回眸看向他,柔婉而情深,他卻不自在。別開眼去,談這梅園,談朝堂論禮,談諸皇子的身份。談他要再打越貴妃一記耳光,需穆青幫忙。    
 
    他交給她一封信,與一隻玉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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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亞夢
  • 對梅長蘇而言‘’不得不忍‘’,是多麼痛的領悟
  • 唉。是很痛的。我認為他在成為梅長蘇之後,決定割捨掉這些感情,特別是對於霓凰,是非常複雜而痛苦的。不得不割捨,但對她的虧欠感又滿滿的,很想補償些什麼。但無論他做什麼,都不可能和霓凰相守,都很痛。所以之後和霓凰即便相認,那種痛苦感依舊存在,而且比不相認時還深。

    印月 於 2017/04/11 13:18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