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日前一個傍晚,當穌浥與流君從軍營回到府邸時,皇淵正在大廳中候著。進門時聽管事稟告,人在申時便已抵達,堅持不准他們通報流君,怕擾了公務。

  穌浥遠遠地看到他立在窗前的側影,那樣熟悉的,卻教他忐忑,甚至有些慌張。

  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皇淵轉過身來笑笑地,是淡漠有禮的溫文。

  「皇兄,抱歉,讓你久等了。」流君上前拉皇淵在大堂正中入座,穌浥則在一側坐下。

  僕役為三人斟了茶,皇淵淺淺喝了一口後望著流君回道,「是吾來早了。這段時日,你忙壞了吧?」

  並沒有看他。

  穌浥的心裡生起一抹酸著,又帶點疼的落寞。低眉舉杯啜茶,喝出平日沒有的苦味。

  「忙是一定的,在京裡不也得這麼忙?」流君不著痕跡瞄了穌浥一眼,又看了看眼前只顧關心自己的皇兄,心底有了主意,「皇兄一路奔波,想必是累了。先讓下人帶你回房歇息吧,晚膳時再慢慢的聊。」

  「好。你當有要事處理,就不必掛心我了。」拍拍流君的肩膀,皇淵起身隨著一旁等候的小廝往廳外走去。穌浥的眉依舊是低著,皇淵也依舊沒有看向他。

  「穌浥,你跟著去,幫我安頓好皇兄。」流君飲了一口茶,狀似隨意地說道。

  「是。」

  穿梭過庭園與樓閣之間,穌浥凝望前方的背影,覺得有點陌生,才想起,已經很久沒有落在他的身後,總是與他並肩,和他攜手。儘管年幼時,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追逐這一個身影,循他的腳步而行。

  還記得那次回家十日,他一重逢便纏膩著再也不願分離的情狀。

  這回,已經一個月了。

  也才一個月,就不識他的模樣。

  來到西廂客房,小廝將行裝置妥便退了出去,穌浥站在門外不知進退時,坐在花廳歇著的皇淵開了口,「不進來嗎?」

  踏入房內將門闔上,還未及轉身便被拉到懷中,想要將他嵌入身體那樣緊密地擁著。默默地,他們都失去了言語,穌浥只聽到皇淵深深地呼吸著,帶了壓抑。

  淚水滑出穌浥的眼眸,一併安靜著,無以名狀。

  他遠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在乎,還要想他。

  光陰隨著西沉的日頭推移,屋內漸漸昏暗,皇淵鬆開了穌浥,朦朧中沒有錯過他頰上半乾的痕跡,「你哭了?」

  穌浥搖搖頭,扯了一抹笑隨口說著,「沒事。」

  「我還不懂你嗎?」皇淵幫穌浥拭去淚水殘漬,「我不是不想你,只是怕克制不住,所以不敢看你。」

  皇淵覺得值了。那一滴淚裡的介意,抵他三十日的輾轉反側。

  凝睇著穌浥的眸色漸暗,幽黑的藍如同深潭,半斂了不教人看盡。俯下身唇與唇交接,皇淵的微微乾涸,帶上一路的風霜,令穌浥更為不捨,輕輕吮過一瓣又一瓣為他潤澤。

  穌浥少有的主動和溫柔,掀翻了皇淵這個月層層疊疊的相思幾許,坦露出深藏的一窪空虛亟欲填滿,單手卸下穌浥的髮冠,釋放總是收攏的情思如瀑流水,盈盈灌注,還是不能滿足。扣在腰間的手臂不由得收緊,五指伸入髮間旋繞著,與雙舌的繾綣應和。

  「王爺……」呼吸急促著,穌浥原本清亮的聲音變得沙啞,勾人情靡。

  「我不想當你的王爺。」皇淵的吻開始游移,吻過鬢角,吻上耳廓,含住柔軟的耳垂逗弄,一邊呢喃地哄他,「我要聽你叫我的名字……」

  「皇淵……」身體傳來一陣陣酥麻,使語調多了幾分軟膩。穌浥雙腳虛浮,仰仗著皇淵鎖著自己的手臂托住,還是搖搖欲墜,雙手攀上皇淵的肩,交扣在他的頸後撐著。

  這一聲喚,渙散了皇淵的理智,催動潛藏的情潮被貼合的體熱加溫,欲望成了洪汛。扯去穌浥的衣帶,唇從頸項蜿蜒而下,由鬆開的領口尋著突出的鎖骨緩緩嚙咬,雙掌探入單衣內,一手在背脊摩娑,另一手撫過胸膛後停在微小的突起上徘徊。

  「不……皇淵,不要……」有一些恐懼在穌浥的體內匯聚,他虛弱的拒絕卻被吞沒在皇淵隨之而來的深吻當中。

  一聲聲的輕扣傳來,隨後僕役在門外稟告著,「晚膳已經備妥,請鰲王爺與穌浥公子移駕廳堂。」

  皇淵按捺下情慾翻騰,待音調回穩後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們稍後就到。」

  「是。」一句應和後,退開的腳步慢慢遠去。

  冷靜下來的皇淵發覺了懷中的穌浥不對勁,雙手緊纂他的前襟,臉卻埋在他的胸膛前哆嗦著身體。這才回憶起,剛剛穌浥低聲說的是什麼。

  該死!他真要命的該死!居然被欲望沖昏了頭。

  「對不起,穌浥,對不起……」急忙抽出雙手,輕輕攏著他的腰拍著他的背安撫。

  顫抖的人兒並沒有回應,只是一次次深吸著氣。當身體恢復平靜,掙開皇淵的懷抱,背過他穿整零落的衣袍。屋內已暗,皇淵取過火褶點亮案前的蠟燭,照上了穌浥的背影,他正綰起髮冠,絲絲不亂。迴身,穌浥的臉色仍有些蒼白,抬眼看向皇淵說道,「走吧!別讓玳王殿下久等了。」

  「穌浥,我……」

  「你沒有做錯什麼。」穌浥走近皇淵,撫上他的胸膛感受慌亂的心跳,為他忐忑,「錯的,不是你。」

 

  不是你,卻是你承擔著後果,還為此愧疚。

  你要的,我想給的,現在給不了。

 

  「錯的,也不是你。」摟著穌浥,皇淵多麼怕,這次又讓懷中的人想要逃,聲音裡不禁透著懊惱和痛苦,「你該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這些,不是……我要的只有你。」

 

  穌浥闔上眼,揚起淡淡的笑。

  這一句,夠他滿足了。

  就算這一句只能成立在這一刻,也夠了。

 

  「謝謝你,皇淵。」

 

  ※※※      ※※※      ※※※

 

  離開幽郡後,與來時不同,皇淵決定帶著穌浥從水路漫遊而回。從幽郡南下並沒有一條水路可以直達皇城,行至一半仍須轉為陸路行車,走水路不過是皇淵想帶著穌浥繞到蔭白山賞五月的桐花如雪。

  乘著客船沿河南行,兩岸的風貌多樣,或是垂柳依依堤上綠,或是稻田青青連天際,偶爾可以聽到渾厚嘹亮的漁舟晚唱,或是浣紗女清靈的低吟。每到渡口便上岸遊賞當地風光,嚐嚐特色佳餚。

  這趟經歷對皇淵和穌浥都是新鮮的,他們不曾體驗以船為居的生活,日升月落都隨著逝水川流而過,像是人生的縮影,在時光的長河中看盡世間百態,差別在於他們沒有交織著喜怒哀樂,一逕的情熾纏綿,五日後才到船行的終點風凌渡口。

  皇淵多麼希望,這樣的恩愛沒有盡頭,直到生命末端不得不上岸的時候。

  風凌渡口位在群山聳立的峽谷中,蔭白山便是其中的一座,每年桐花遍開,綠蔭都覆雪般蒼白了容顏,走在山徑,落花舖地不見塵土,陽光從樹縫撒下讓一路的明暗交錯著,走著走著不似在人間,倒像踩著雲梯,嚮往仙境。

  與桃花的瓣瓣凋落不同,當風襲來時,不肯謝的桐花整朵剝離枝枒,在空中漫舞旋繞,以最優美的姿態了結花期,吐露著一絲絲由淡黃轉為嫣紅的蕊芯,彷若泣血而盡。

  誰想得到高懸的清冷,包藏著那點情熱,如雪清又如血熱的直到墜地前才教人窺得,恍然才知自己,原來是情熱。可賞花的人們只會惦念那雪樣的五瓣,何人在乎微微的朱紅,為誰招展這般顏色。

  為誰呢?穌浥想著。

  也許是這輩子都不願人曉得的心事,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皇淵與穌浥鎮日在山中盤桓,直到天色漸暗才心懷不捨地歸返。夜裡回到客船,兩個人都極倦,便和衣躺在榻上歇息,半闔眼絮絮地聊著幽郡的點點滴滴。一個月的分別,說盡了趣事和難處,穌浥就是沒有說到是否思念過他,當皇淵忍不住問起的時候,他只是笑而不答,而後給了個很輕很淺的吻,微涼的,帶點哀傷。

  這個吻讓皇淵感到心疼。

  不忍地,回應他的吻,帶著溫存卻不敢火熱。

  「為什麼對著我,你的心仍是不敢坦然地說呢?」將穌浥拉進懷中,一手撫順他披散了滿床滿身的青絲,「難道我對你還不夠明白?」

  將掌貼上皇淵的心口,那是不必數算都能清楚的節奏,「我明白。」

  「真的嗎?」皇淵將吻落在穌浥額間的兩點晶瑩,藍與紫靠得那樣近又始終有著距離,「那為何你的憂愁不能抹去?」

  穌浥默然,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或者是說,為此辯白。他不懷疑皇淵對他的心,也不懷疑自己對他的情,可是無法相信宿命能夠允諾,他們,就此執手偕老。如果不能,當下每句真心,翻成他日的謊言,他與他,誰又真的能夠坦然面對?

  如果有了如果,他不願,皇淵因為曾經的隻言片語,添了痛。

  「我愛你,穌浥。」低在穌浥的耳畔,皇淵深怕他聽不見,「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你願意這樣對我說呢?」

  緩緩收回手,穌浥只能默然依舊。

  他的無語換得皇淵的喟然,稍稍退了開,手扶在穌浥的腰間,一日的疲累已然湧上讓他不得不閉上了眼,「罷了,你能在我身邊,就好。」

  一輩子,皇淵心知,還有漫長的路要走。

  只要他在,這些、那些,都已無謂。

 

  夜霧蒼茫瀰漫江面,即便月明星稀也照不透心跡。照不透又勘不破的,合該天涯獨醒,玄夜輾轉。一聲兩聲,風凌渡獨有的報更鐘響,輕且悠遠地在峽谷間迴盪,唯無眠人識得。

  在鐘聲的覆蓋下,穌浥用著更輕的聲音唱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入夢的皇淵錯過了鐘聲,錯過這一曲。

  攤開皇淵的掌心,穌浥寫上訴諸於心卻不能訴諸於口的三個字,緩緩收攏。

 

  你說過的,心手相連。

  這樣,你真能知道嗎?

 

  如果有了如果……

  那麼,一輩子,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哪怕我需要,憂傷以終老。

 

  ※※※      ※※※      ※※※

 

  回到玄玉府後,婆娑的歲月和曾經有過的無有不同,長時的離別沒落下陌生的罅隙,他與他更默契了不可言說的兩心相知。皇淵對穌浥減去幾分癡纏與甜膩,懂得如何在浮世喧囂底,煮一壺清茶佐上一盤棋,幾卷書,甘於平淡,用冉冉輕煙為他勻去情深不壽的忐忑。

  平淡,教穌浥心安,不必擔心過分的情纏將兩人都作了繭。縱然這樣的平淡不過是白駒過隙的倏忽,有一日會在他與他之間凋零,所以越發珍惜。

  那幾卷書,注定了不能平淡的鳴金擊鼓,藏住多少戎馬倥傯梭巡而過。

  穌浥沒有當面承許流君的一語邀約,但兩個人都清楚,那早就是相契的諾言。彼此在沒有共識前,已經各自開啟這條不能不走的路,他們都需要太虛海境的變局,儘管流君想要的和穌浥所求的略有不同,可是他們的合作卻是最快的捷徑。

  除了原本就看著的兵法和政論,穌浥待在縈心齋的時間越發的長了,翻的是海境歷史。曾聽師尊說過,海境並非一開始就有階級劃分,是鯤帝統治才成形,穌浥想找階級的來龍去脈,乃至鯤帝獨治前的海境樣貌,也許可以得到突破階級桎梏的蛛絲馬跡。但難就難在遠古的記載殘缺不全,多散在稗官野史之中,真假難辨還需要多方對照,找起來可是累煞人也。  

  從晚膳過後,穌浥又看了一個多時辰的書,整天下來確實有點倦了。抬起頭,才發覺偌大的書房只剩他一人,煮水的炭火已滅,茶香在空氣中杳無蹤跡,原本皇淵落座的榻上空無一人。

  明明是盛夏時分,穌浥忽然感到一股寂寞的清冷,案前燭火的光彷彿都變得幽微。

  一直以為,他都在的……

  這樣的冷混著疲憊,讓穌浥的頭生了疼,不由得閉上眼支肘倚案揉了揉額角。不過少頃就有一雙溫暖的手覆上他的,取代了位置按摩著,適切的力道讓抽痛鬆泛下來。

  「還疼嗎?」靠近他的耳邊,皇淵輕聲問著。

  「好多了。」拉下按著穴道的手,穌浥的十指與之交扣,「還以為你歇息去了。」

  「沒有你,我怎麼睡得著?」牽起穌浥移坐到榻上,皇淵取過剛剛端來的蔘茶遞給他,「方才鉛告訴我,有了夢虯孫的下落,我已派人轉告紊劫刀,讓他處理。」

  內力盡失又氣血凝滯的穌浥,身子較以前虛弱,除了手總是冰冷,人到夜裡都是乏著,只好靠著蔘茶為他補氣調養,大半年下來才稍有起色,不那麼容易睏倦。

  穌浥朝皇淵笑了笑,權作道謝。將杯盞捧在雙掌中,暖著手尖也暖著心尖,緩緩啜著茶不急著一口飲盡。從幽郡回程時隨口談起夢虯孫的事,皇淵便記下了,還為他把人找到。向來習慣讓人服侍的人,對他卻事事上心,照顧他,哪怕是一盞茶,一襲裘等細微處都不假他人。比起甜言蜜語,這些看來不費周章的生活小節,反倒讓蘇浥更為窩心。

  「穌浥,無論你想做什麼,都記得要多顧念一下自己。」皇淵能察覺穌浥心裡有事籌謀,甚至隱隱明白和鰭鱗會與流君都有關係,可他若不想說,他也不會多問。他守著這個人,卻不想把身體與靈魂都拘禁了,只要他能快樂,別傷了自己,皇淵都願意由著穌浥的意向去。

  「我會的。」眉目半歛,穌浥的唇仍保持著微揚的角度,將喝完的杯擱下,蓋上。

  皇淵的心意穌浥曉得,可是話並沒有更多。到目前為止,說與不說其實無關緊要,就是不想攪了眼前人的那一分純粹,即便也懂得,他並不是真的一無所知。

  「偶爾,也顧念一下我。」皇淵拂開幾綹散在穌浥頰邊的髮絲後,輕輕挑起他的下頷,讓那一雙整晚都不在他身上的眼望向他,「等你大半天,可有力氣陪我把早上的殘局下完?」

  轉眸瞟了眼几上的棋盤,狀似膠著的局面,穌浥其實早就算盡之後的每一步,「結果已然明朗,你還想把這盤走下去嗎?」

  「就算結果一樣,不走過,哪能甘心?」沒有太多遲疑,便把白子落下。皇淵也會盤算,但更多時候,他喜歡隨心所欲,「或許有一線生機也說不定。」

  皇淵的棋路,大抵都在穌浥的預想之中,偶爾的出乎意料並非別出心裁,而是太過不計代價,不是尋常人願意冒的險。畢竟賭的不是對方的一時疏忽,就是於心不忍。就穌浥而言,不可能存在一時疏忽,皇淵便就是要他的於心不忍。

  這人吶,連下個棋都要向他耍賴。

  穌浥搖了搖頭,不禁失笑。

  他卻真的不忍,放過他一回。但終究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放得滿盤皆輸。

  這盤殘局花不了太多時間,不到兩刻,最後一子江山已定。白子兵敗如山倒,盡入黑子囊中,勝負連數算都沒有必要。皇淵的笑意卻深,凝睇著眼前人,竟帶了滿足。

  「沒見過輸了棋還像你這麼開心的。」拾掇著白子,穌浥始終不明白,每回下每回輸,可每次主動要對弈的人,都是皇淵。

  「輸給你,我心甘情願。」皇淵其實不愛下棋,但是喜歡與穌浥下棋,因為當穌浥與他對弈時,會全心全意地考量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幫他計較著不要輸得太難看。

  他真正喜歡的,是穌浥那一份,對他的全心全意。

  他和他,從來就不是棋逢對手。

  只要他顧念著他的每一步,哪怕要輸得一子不剩,都甘拜下風。

 

  ※※※      ※※※      ※※※

 

  穌浥這一回來到聚仁莊,鰭鱗會的氣氛大不相同。忙碌依然忙碌,可是多了幾分鬧騰,而這鬧騰的源頭便是初來乍到的夢虯孫。

  十歲那年父母接連病逝,三年來流落江湖的摸爬打滾,夢虯孫表面的鬼靈精怪藏著對人的戒備。無處容身的他雖然答應和紊劫刀回到鰭鱗會,但並不相信他們是平白無故的好意,直到在鰭鱗會中看到許多被三脈欺凌的人們,讓他生起同病相憐的暖意,而紊劫刀對他的包容和關懷,更使得久失親人的他有了依靠。

  能在街頭三年沒被打死也沒給餓死,夢虯孫的機巧自是不在話下,一到莊裡,馬上成了孩子王,鬼主意特別的多,看在這些純樸的孩子眼裡可是嘆為觀止,老愛跟在後頭等他玩出新把戲湊著熱鬧,連昔蒼白都不能例外。不過當穌浥抵達鰭鱗會,他在昔蒼白眼裡馬上就失去吸引力,不禁勾起夢虯孫的好奇,想知道來人生得什麼三頭六臂。

  等他看清從車上下來的人,心裡忍不住犯嘀咕,真還是個有六隻手臂的傢伙,但頭倒是只有一個,不過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以一抵三也是綽綽有餘。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是紊劫刀的姪子,同時也是義鋒堂堂主的獨生子。

  義鋒堂的名頭夢虯孫是聽過的,年幼時隨父母在邊關服苦役,誰不曉得邊關軍的兵械都是出自義鋒堂,幽郡四戶人家裡就有一戶是在義鋒堂底下的礦場或是工坊從事。照理說與三脈的關係匪淺,何必搞個鰭鱗會收容這些波臣和賤族平白散財?

  「喂!八爪的,你好好的公子哥不當,幹嘛來鰭鱗會折騰?」在旁邊打量好一陣子,想不明白的夢虯孫忍不住開口問道。

  在藥鋪登錄藥材的穌浥從清冊中抬頭,擱下筆笑笑地望著眼前滿腹狐疑的少年,索性把帳冊闔上,料定這個人想問的話一時半刻不會結束,「在你看來,理由會是什麼呢?」

  撇撇嘴嘖了聲,擰著眉的夢虯孫有幾分不耐,「想得出理由就不必問你了。」

  「跟我來吧。」略整衣衫,穌浥緩緩站起身來,率先走出藥鋪。

  穌浥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帶著他在莊裡走著,那一家家一戶戶都是這半年才搬到聚仁莊定居,有的是孤伶老人,有的是寡母幼子,或是身有殘疾的男男女女,不圓滿的人生讓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憂苦。

  走到村莊的盡頭,穌浥停下腳步。那裡有一座半倒的廢墟,理所當然的空無一人,因為它已殘破得不能遮風擋雨。穌浥卻走進了斷垣殘壁間,在龜裂的屋前台階坐下,「你可知道,他們的人生為何會走到這個地步?」

  「哼!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夭壽的三脈權貴幹的好事。」這些年這種事夢虯孫看得多了,能活著還是萬幸,更多的人是沒有命能活。

  「水磷燒。」穌浥悠悠說著,視線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北冥無痕用波臣的骨血,所燒製出來賞玩的器物。這些家破人亡、身殘體缺都來自於此。」

  「真的是夭壽死人骨!」聞言,夢虯孫恨恨地抽出佩劍砍在斷柱上洩憤,心氣難平。

  一年了,穌浥對於曾經熟悉的悔恨已經能夠平靜以對,因為一時的情緒對於這些痛苦和困境毫無幫助,「水磷燒是我父親發明的技術,卻被北冥無痕逼著用來殘害波臣。」

  夢虯孫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著穌浥,很快地,又將一切了然於心,「所以你們才成立鰭鱗會幫助這些人吧?是因為愧疚嗎?」

  「只有愧疚嗎?」穌浥冷冷地笑了,有幾分自嘲的況味。站起身,走近夢虯孫看著他手裡那把缺著口的劍,「你的劍術,是跟你父親學的吧?」

  「從我三歲起,就是他手把手的教我。」收劍入鞘,穌浥問起這個完全不相干的話題,讓夢虯孫有些摸不著頭緒。

  他的回覆,穌浥並沒有接話,逕自走到一旁折了兩段竹枝,飄然而起的是行雲流水的刀劍之勢,完美熟稔地毫無間隙可以突破,看驚了夢虯孫,若說有什麼闕漏,唯獨太過柔弱無力,只能像是彩蝶翩翩的舞,毫無殺傷力可言。

  走過五招,手腕的疼痛讓穌浥無法再繼續下去,內功盡失的他氣息紊亂,險險喘不過氣,連胸口都脹痛著,停下時差點顛簸倒地,好在夢虯孫眼明手快上前將人扶住,「喂!沒有內力就不要學人家舞刀弄劍,白白自討苦吃。」

  「是呀,自討苦吃。」閉上眼慢慢調息,等到氣血回穩後,穌浥掙脫夢虯孫的手,退開了幾步,凝視他的眼問著,「你覺得,我長得好看嗎?」

  徐來的風飄舉紫色衣衫,露出燦然的六臂金肢,替彩霞增添艷色,西斜的紅陽照上穌浥的臉龐,像是為他染了粉黛沾了胭脂,勾勒出秀雅細緻的容姿,教人移不開眼神。這一問,夢虯孫看呆了他,紅著臉不知道該怎麼答。

  「北冥無痕覺得好看。」轉過身,穌浥不想再看別人對他皮相流露出的貪戀,「所以,我的六肢筋脈盡斷,十年武功全廢,不可能再鍛刀鑄劍,繼承不了義鋒堂。」

  穌浥的口氣聽來雲淡風輕,可是夢虯孫卻覺得痛,痛得讓人想罵都罵不出口,他懊惱地抓抓頭說道,「對不起,我不該多問的。」

  「何必道歉呢?這裡的每個人,都有屬於他們的故事,我的微不足道。」側身看向夢虯孫對他笑著,表現得毫不介意,「你的故事,又哪裡比我還要少?」

  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那些醜陋的臉孔如同惡鬼一樣,讓人憎厭,「哼!我以後一定要像刀叔那樣學得一身本領,把欺壓良民的貴族通通砍了。」

  「就算你的劍再鋒利,能殺的有幾人?能救的又有幾人?都不過是滄海一粟。問題世世代代存在,你死了,受苦的依然受苦,只會有增無減。」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落裡的燈一盞盞亮起,穌浥走出這座沒有火光的房子,朝光明處踅步而去。

  「不然呢?由著他們濫殺無辜,鰭鱗會救也救不完!」除了仗劍江湖,夢虯孫想不到其他救人的辦法。這不是最直接最快的手段嗎?

  「三脈欺壓波臣的根本在階級制度,唯有打破階級才能把波臣從任人魚肉的處境中解脫出來。」這段路上沒有任何住戶,也沒有半點燈火,穌浥昏暗中前行腳步卻毫不遲疑。

  「打破階級?你說得容易,階級都沒了海境不就亂了套?」夢虯孫覺得穌浥的想法不可思議,權力都在三脈手中,波臣和賤族哪有籌碼可以談打破階級?打破之後,又該誰卑誰尊?

  「放任階級存在,長久下去海境才會亂了套。賢者居位,有能者為臣為佐,才能真正的上下井然,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權力拿來滿足私慾。」

  「沒有權力,這些都是空口白話,講心酸的。還不如拿劍說話比較實際。」

  「這不是空口白話。」穌浥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夢虯孫,背著光的他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輪廓,但夢虯孫卻能感覺到有一股堅毅透出,絕不是表面上顯現的柔美,「不管花費多少年多少心血,吾會讓波臣與賤族有機會站上紫金殿的台階。」

  夢虯孫不確定是不是錯覺了,可是他認真覺得,眼前的少年,可以扛的起千斤重擔,哪怕他已經斷了經脈的手,連一把劍都無法舉起。過往的經歷,讓他認為階級是一種宿命,他能夠對抗的唯有被對待的方式。何曾想過,這個宿命根本是錯的,或者說,不該存在的。

  他能夠相信,海境,不需要階級,也能夠撐起太虛嗎?

  夢虯孫真的不知道,可是因為穌浥和他所表現出來的堅毅,他願意有那一分期待。

  也許,太虛海境這淌混濁的水,一番攪弄後,可以多些清澈。

 

  ※※※      ※※※      ※※※

 

  穌浥找了一段時日,鯤帝獨治前的歷史並沒有太多的資料,唯一清楚的是遠古海境是由鯤帝與雙龍共治。說是共治,其實是你爭我奪,勢力各有消長,得到比較多的描述便是爭鬥的過程,想來時不時的改朝換代,海境並沒有穩定的局勢可以發展完整的行政架構,不過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出於長年的耳濡目染,穌浥留意到幾把兵器,分別屬於螭龍帝、虯龍帝和一名寶軀將軍,共通點是都曾打破鯤鱗戰甲,螭龍帝和虯龍帝更是憑此斬殺鯤帝王者奪得政權。完整的鯤鱗戰甲可謂刀槍不入,是鯤帝一脈先天上極大的優勢,能突破戰甲,除了武器,當然也有可能是武功卓絕所致,但虯龍帝幾次對戰鯤帝不能取勝,換了兵器後卻可以將其斬殺,讓穌浥斷定能破戰甲的不在於武功,而是刀劍。

  巧合的是,這三把兵器都詳列在義鋒堂的兵器譜,記載的時間與歷史吻合,而且全部都是鑌鐵所鑄。可是兵器譜中的鑌鐵刀劍遠不止這三把,其餘的卻不曾見於史冊之中,是否,鑌鐵之器的效能還與持有者相關?

  鑌鐵在海境隨處可得,比起一般的鐵礦,鍛煉過程更為繁複困難,鋒利程度與一般刀劍卻沒有明顯的差異,漸漸的就不被重視,海境中只剩義鋒堂傳下鑌鐵鑄造的技術。

  將兵器譜闔上,穌浥沉思半晌。

  鑌鐵、雙龍和寶軀。

  或許,鑌鐵之器的沒落不是偶然,隱藏著一個鯤帝絕對不願意流傳的秘密。

  「父親,您可曾鑄造過鑌鐵兵器?」穌浥來到工坊後院,蕩世劍正為一把新鍛的劍開鋒,劍刃白似雪,利如霜,瀲灩著寒光奕奕。

  「沒有。但你的祖父曾經鑄過一把鑌鐵刀,當時我正在他的身邊學習。」蕩世劍以劍輕輕劃過薄紙,毫無聲息的便破成兩半,「怎麼突然問起鑌鐵的事?」

  「鑌鐵刀劍,加上雙龍或寶軀,也許是鯤鱗戰甲的剋制之法。」

  蕩世劍聞言一驚,將劍收入鞘中,看向眼前這個心思向來百轉千折的兒子問道,「你想做什麼?」

  「浥兒想請父親幫忙打造鑌鐵刀劍。」雙手揖禮,穌浥慎而重之的請求。

  蹙起眉,蕩世劍對於穌浥可能的打算感到憂心。他心底清楚,對於鰭鱗會,對於水磷燒帶來的禍害,穌浥想做的遠比自己預期的還要深還要廣,「浥兒,不要做超過自身能為的事情,後果你承擔不起。」

  「父親,我並非不自量力。」穌浥目光炯炯的望著蕩世劍,誠摯的也是堅決的,「浥兒只是未雨綢繆。即便不傷人,也該圖自保。」

  自保嗎?

  蕩世劍思索著,無論是否打算進一步,留一道防線確實必要,「就算有了兵器,沒有可用之人,也是徒勞。」他還記得,方才穌浥提及的剋制之法還包含人選,義鋒堂和鰭鱗會的成員都是波臣,無法使鑌鐵刀劍達到特有的功效。

  「眼前,就有兩個。」也許是命中注定,這兩個人,都與鯤帝有著難解的仇與怨,總有一天需要了結。於是,穌浥的答案無須遲疑,「夢虯孫和昔蒼白。」

  「可是昔蒼白的身世……」聽聞穌浥口中的人選,蕩世劍不由得躊躇。當年故人所託雖是幸不辱命,為此把無辜稚子捲入紛紛擾擾之中,恐怕不妥。

  「正因為他的身世,所以更需要這把兵器。」穌浥知道父親希望昔蒼白能夠平凡度日,可是這個混濁的世道,不存在真正安穩的人生,「他年紀仍幼,武功基礎尚弱,刀劍之事可以暫且押後。所以浥兒想請父親先打造一刀一劍,刀是給伯父,劍是贈夢虯孫。」

  「為紊劫刀打造一把刀?他並不缺兵器,也不是雙龍和寶軀,贈他何用?」

  「伯父不缺兵器,可是我們缺少一個讓夢虯孫不著痕跡收下這把劍的形勢。鑌鐵之器既然罕見,不先用在自己人身上,貿貿然送給不相干的人,必然招致懷疑。」

  蕩世劍點點頭,穌浥的考量不無道理,「不過鑌鐵要能成器,需先將晶礦從層層頑石中淬煉而出,其中技巧兵器譜雖有明載,吾卻沒有實際的經驗,還需要一些時日琢磨。」

  「有勞父親費心了。」

  「浥兒,你做的這些事情,鰲王爺可都知道?」事關鯤帝,蕩世劍沒有忘記穌浥眼前仍是寄居玄玉府,有些事有些動作,都變得格外敏感。

  「他沒有問起,我也沒有說。暫且,我不想他平白煩心。」穌浥的眉目斂下,對於皇淵,他的於心不忍裡所包含的太過複雜,始終不能夠坦然,也還沒拿準分寸。

  「你們兩個終究是鯤帝與波臣,縱使他願意對你一視同仁,也不可能真的平起平坐。有些事,不要過度期待,應該適可而止,留些餘地。」北冥皇淵對穌浥的恩與情,甚至是穌浥對他的那份心思,蕩世劍看得很明白,只是他無能插手。但作為一名父親,不可能不擔心自己的孩子受傷,特別是北冥皇淵一直在穌浥的生命中佔了一個很重要的地位,若有變故,對穌浥的打擊將遠比北冥無痕帶來的痛苦還要大。

  「浥兒曉得,請父親寬心。」穌浥淡淡的笑,像是給予一個保證,儘管這個保證的變數不是他能主控的。

  儘管,他也想為兩個人留些餘地的適可而止。

  可是皇淵不會肯。

  這個人,對他的付出已經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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