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奏摺請旨探望流君,沒有任何為難的,很快就收到北冥封宇的批覆。

  皇淵手持王旨來到皇城西側的天牢所在地,高聳的石牆圍繞,層層的衛兵把守,陽光只能從窄小的鐵欄縫中透入。即便收拾得乾淨,牢中那股子陰森混合了幽室中的潮悶,逼得人幾欲窒息。

  關押於此的莫不是達官貴人,落到這裡,曾經顯赫的權勢地位皆如身外之物不可依憑,能夠依憑的唯有法理、唯有聖寵。

  三王關押的牢籠相隔甚遠,流君位在東側深處,穿過走廊上一道又一道分隔的柵門,才看見最底的那間牢房中,流君端坐桌前專注讀書的側臉。這個畫面對皇淵而言是熟悉又不合時宜的,如果不是沉滯的無根水以及冰冷的欄杆提醒了他,恍惚以為這不過是一個陌生而尋常的房間。

  大皇兄對流君可說是以禮相待,一身素白衣衫並沒有因長途跋涉而染污,髮冠端嚴如故,牢中四壁都點上燭火,幾乎可以算是敞亮的,桌椅床榻無不齊備,還有文房四寶和幾冊書聊以消遣。可是這樣的禮遇無法讓皇淵放下憂心,他深知這是北冥封宇的天性使然,他的仁厚溫和從不吝惜善待他人,並不表示該殺伐決斷時,就會軟下心腸。

  獄卒開鎖的噹啷聲讓埋首書中的流君回過頭,看見來人時嘴角微微上揚,沒有驚訝也沒有憂悒,甚至有幾分怡然自得,「皇兄,你來了。」

  語氣中的篤定並不突兀,皇淵來,只是早與晚的差別。

  走到流君對面坐下,見到他坦然的神態,皇淵突然覺得想問的話已經有了答案,反而不知如何開口。望了半晌,心中越發沉重,喑啞道:「你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那抹從皇淵到來便掛著的笑更深了些,流君的聲音卻輕淺,「能得到我想要的結果,那便足夠了。」

  「參與謀逆非你本心,你是身不由己。」縱然不涉權力鬥爭,皇淵還是能釐清流君抉擇的緣由,假使設身處地,他也會走上一樣的路。他能懂,不信他睿智的大皇兄不會懂得。

  「身不由己嗎?」流君抬手斟了兩杯白水,笑意未減眉目已低,「對於王、對於滿朝的臣子而言,我的身不由己唯有身在皇家,任何決定,都必須為此付出加倍的代價。皇權面前,再多的合情合理都換不來一個無辜。況且,我並不是真的無辜。」

  流君的確不想走上謀逆這條路,可是當初的義無反顧,不能說全然沒有一點私心。他對夢想仍抱著點不切實際的渴望,而想保住的人又太多太多,可怎麼樣的精於盤算,都盤算不出如何保得了自己,因為這道難題的雙全之策,並不存在。他的坦然不過是透徹了,早在作出選擇時,便已預見。

  「大皇兄非是薄情之人,也許能夠網開一面……」

  「大皇兄可以多情,但王不行。既已稱孤道寡,在面對太虛海境時,只能六親不認。」

  這道理皇淵不是不曉得,卻始終不能苟同。斷絕親緣的考量,說好聽是一視同仁,實際上是為了完全掌控權勢,不被裹脅。貌似不論親疏的等而待之,實則不論親疏通通都切割了,那高高在上的稱孤道寡,和自私自利的面目如此相似。

  可是皇淵也知道,北冥封宇,最後定會這麼做。

  沉下臉一口將水飲盡,杯子攥在皇淵手中握得死緊,抿唇不發一語。

  流君凝望皇淵此刻的表情,忽有一股哀傷襲上。無情的皇家路他是快走盡了,但對於眼前的這個人仍是漫長,他在當中吃了最多的苦,未來不知還要生受多少,不禁心生不捨。

  「皇兄,不必替我難過、也不必向王求情。」流君覆上皇淵握杯的那一手,感覺它略略鬆了,「說真的,這四年多來,我的心不曾像現在這麼輕鬆過。」

  身陷囹圄,遠遠比不上皇族的牢枷鎖在心間的折磨。

  皇淵的視線迎上流君,他細長的雙眼彎彎的,那弧度恰好與笑容相應,與慣常的疏淡有禮大不相同,是真心誠意的快樂,暖暖的,透著明亮。

  反手牢牢握住流君的手,微微顫抖。

  閉上眼,竟不忍再看那張與童年記憶疊合的笑顏。

 

  流君放下了,但他,怎麼能夠放下、如何放下……

 

  「兄長……」良久,一聲陌生的稱謂讓皇淵不由睜開眼,流君歛了笑,炯炯的目光中盈滿祈願與渴盼,「來生,尋常百姓家,我們再續兄弟緣份,好嗎?」

  皇淵上前抱住流君,拍了拍流君的背,不變的關懷和寵溺,從始至終。

  「當然。」

 

  ※※※      ※※※      ※※※

 

  皇淵離開後,淡藍身影從長廊的另一頭緩步而來。踅聲不輕不重的恰好讓人聽見,流君慢悠悠的翻看手中的書,置若未聞。

  及至門口,低聲吩咐獄卒取來茶具和炭爐,欲星移走到流君跟前恭敬地揖手問禮,「玳王殿下,叨擾了。」

  「吾是待罪之人,勞駕丞相親自垂詢,何來叨擾。」擱下書,流君看向欲星移,話說得謙虛,態度卻不卑不亢,一展手招請來人入座,「方才的話,相信你聽得很清楚了。對你,也不會生出第二種說法。」

  「殿下是明白人,當知王上是不能,而非不願。吾等亦知,若不是殿下堅守,邊關幾郡早被外族裂土而分。當中的功與過,既是涇渭分明,亦是不由分說,世人想看到的只有一個單純的結果。」

  與其論及世人,倒不如說是朝中氛圍僅容得下這個結果。哪怕功大於過,也沒人會聽任他從謀逆大罪全身而退,他是否有反意早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構成威脅。一朝被蛇咬,這些人唯有斬草除根,不趁著光明正大的理由,更待何時?即便眼前這位說得無奈,心底也不會願意放過。

  「說吾明白,真是謬讚了。在下才智淺薄,可想不透丞相為何會輕縱幕後的兩隻黑手。」流君不想聽他拐彎抹角,早早把局給揭了。他的處置已確定,欲星移私下會他,大抵是想從他口中得到多一點訊息。

  「既在幕後,誰又能斷定黑白呢?」欲星移將滾水沖入壺中,四散的香氣驅走些許沉悶,「目下並無證據顯示他們與叛亂有關,就談不上輕縱。又或者,殿下願替微臣指條明路?」

  對於北冥流君,欲星移也算有些認識,雖說參與奪嫡,從來是明爭而不屑於暗鬥,此次摻和當中不似慣常作風,除了顧慮母兄被人威脅,應當是得到某些消息影響決定。要從北冥無痕或北冥驕雄那套出些什麼是不可能的,只能從流君下手。

  「既是暗中行事,哪來的明路可循?不過妄臆罷了,不值一提。」取過茶壺為兩人各斟上一杯,流君有些意外這茶水竟是百里聞香,但一瞬的驚詫很快就被收起,「真要說點可供依憑的,就是我的人發現有批境外之人為無痕所用,這些人擅使毒,皇姐失蹤和四皇兄遇刺,應與他們脫不了干係。」

  「殿下從何確知他們來自外境?」舉杯啜了口,陌生的苦味讓欲星移軒了軒眉。

  比起欲星移的小心翼翼,流君喝的倒是乾脆,一傾便是涓滴不留,「吾以為,丞相會比在下更清楚。出境遊歷遲了歸期,不也是這幫人推波助瀾嗎?」

  是,也不是。可這訊息正好印證原本推測,他在中原的險境不全是因為墨家之爭。

  欲星移面帶微笑,並不準備解釋。將手中的玉如意置於案上,重又沖了一回茶,「說到底還是只能把罪過扣在三王爺頭上,那兩位依然無事一身輕啊!」

  「眼前無事是真,能否一身輕,端看丞相打算了。」由戰略的安排,到戰後的處置,欲星移這趟回來後手段變了,不再是先發制人的凌厲,在彼此間刻意留下些可進可退的彈性。依他過去的作法,這兩位就算沒有落下把柄,一旦肯定危機存在,斷不會留著作祟。

  「這兩位,可不是微臣能夠打算的。」

  「依丞相能耐,是不願,非不能也。」

  「非也,實是不能。三王之亂雖起於鯤帝一脈,衍生的禍根卻不在此。海境階級蠢動已不可擋,民意似流水,其勢若大,堵不如疏。疏者,有賴導引,水向低處流,人從高者行。這兩位在鮫人與寶軀的根基之深,貿然摘掉將使海境傷筋動骨,不如借他們的力收攏成群,其勢雖大方向卻易於掌握。當前要做的並非堵其勢,而是明其向,或者說──導其向。」

  語畢,欲星移喝著第二泡的百里聞香,漸漸地品出苦澀後的回甘之味。

  如果現在就把頭兒掐了,也制止不了大勢所趨,將會有層出不窮的人冒出來,那麼便是歷時長久的禍亂,直到將海境的氣數消耗殆盡。花一段時間整合,湊齊了,長痛不如短痛。

  「兩人既能成勢,恐怕由不得人指手畫腳。若兩勢合流,又當如何?」不急著添上第二杯茶,流君舉盞在鼻前琢磨著殘存的香氣,「這流水的民意,怎可略過為數最多的波臣?波臣一旦勢起,海境恐怕要掀個底朝天了。」

  「波臣的浪,早就蓄勢待發了,不過被階級尊卑這灘死水拖住。真要沖破禁錮,首當其衝的可不僅僅是鯤帝而已。」第三杯,微冷的第二泡,隨著時間積澱的是苦上加苦。閉眸,欲星移試著解析出其中的甘美,卻是鐵銹般的甜味,溢滿血腥。

  「這不就是丞相的盤算嗎?鮫人、寶軀與波臣,說是疏導,實則制衡。幾年蓄積下來,太虛海境可承受得起這怒天之濤?」按照欲星移的說法,海境終將迎來亂世,可大可小、可長可短,端看力挽狂瀾的這個力,能夠扛到什麼程度。

  「盡人事,聽天命。」制衡是治標,疏導才能治本。制衡是眼前,疏導才是究竟。溝壑再深也容不下滔天的水,唯有匯歸大海才能風平浪靜。只是這條通海的道,要沖破,其間曲曲折折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擱下茶香已杳的杯子,流君注入白水,無苦亦無甘,「敢問汝所求的天命為何?」

  「天命豈是我等凡夫可求?」遲疑片刻,欲星移還是把那半杯帶著血腥味的百里聞香盡數吞下,「若天可憐見,吾願海境一片清明,猶如明鏡照見人心,不見枷鎖自困,不再權爭勢奪。」

  不見枷鎖自困嗎……

  亂局再起,對階級平等未嘗不是一個契機。若波臣無法置身事外,那便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導引,收納其勢,「丞相可曾聽過鰭鱗會?」

  「略知一二。」頓了頓,欲星移突然想起一樁久遠前的往事,「吾記得,鰭鱗會的主事正是殿下故交?」

  流君笑而不答,盡在不言中。

  欲星移站起身整了整衣擺,拾起玉如意,燭火下玉色溫潤,玉光卻寒,「殿下這倒是提醒了,吾還欠他一盤未了的棋局。」

  「盼丞相慎之重之,莫要將這盤棋下得太快太疾。」

  笑而不答,欲星移亦如是。

 

  直到欲星移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流君還是無法肯定,這一著,他下的是對是錯。

  欲星移佈下的這盤棋藏得太深,絕不是口頭說的那樣簡單,他只能隱約的窺得一些、猜得一些。假使穌浥不打算從海境的局勢裡抽身而出,必然會捲入其中不可自拔。從欲星移對待覆秋霜與未珊瑚的態度來看,讓穌浥出這個頭,或許,能佔得一席之地。

  最後,他能夠幫的,只剩這一把。是輸是贏,他都再也看不到了……

 

  步出天牢大門,迎接欲星移的是正午陽光,熾烈。轉頭望入門內的不見天日,一聲嘆,為著已落定的前塵、為著即將揚起的風煙漫漫。

  海境階級動一髮而牽全身,鮫人、寶軀與波臣皆已入局,鯤帝和賤族豈能豁免?

  北冥封宇只能做納百川的海,鯤帝,唯有另作他人想。

 

  玳王殿下,你的命不能留,並非功過難論,而是留了你的命,便動不了這個人這步棋。

 

  迴身步下長階,一級又一級,欲星移反覆斟酌著一個名字。

  八紘穌浥……

  那個曾讓他驚艷、又讓他惋惜的少年。

  當年,間隔花信未至滿目寂寂的綠池,遙遙相望亦是相對的,波臣與鯤帝。

 

  「命者,暴王所作,窮人所術,非仁者之言也。」

  擲地鏗鏘的一句,從記憶深處飄盪過來,在耳畔迴盪不已。

 

  又是一聲嘆,綿長的低不可聞。

  命者,是暴王、是窮人、是仁者,腳下正走著的那一條路。

 

  ※※※      ※※※      ※※※

 

  一個月後,竄逃各地的叛軍悉數平定。不出所料,三王和為首的幾位將領判處死刑,其餘附從者流放邊地。三王之亂讓朝中與地方的官員換了個四五成,大量拔擢三脈的青年子弟填補空缺,連著半個月皇城大門一開,都可以看得到富麗堂皇的車駕匆匆而出,許是哪家的公子趕著走馬上任。

  新舊官員交接,各處的政務都還亂著,光是流民安置就讓人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草菅人命的水磷燒工坊是否還在運營。

  當初北冥封宇對抗反叛軍,打著北冥無痕的殘暴嗜虐為討伐大纛收攏人心,其中水磷燒引發的憤恨之情,激起部份波臣組織民兵以游擊的方式騷擾叛軍,外攻與內亂交相逼迫,再加上物資逐漸匱乏,使北冥無痕一方漸居下風直至潰敗。

  勝負過後,皇城方頒了一道旨禁止水磷燒製作,但也僅此而已,在待舉的樁樁件件中這事被堆到不起眼的角落,曾經的慷慨激昂拋諸腦後,再不聞問。

  水磷燒被禁後反倒物以稀為貴,黑市的價格是翻了再翻。殺頭的生意有人做,瞧著上面只是說說罷了,幾處工坊被地方勢力接手,搬遷到隱蔽處後又是風生水起,乃至天子腳下也有休業多時的工坊死灰復燃。

  向官府舉報工坊後往往不了了之,想也知道,戰後百業凋敝難得有油水可撈,官商勾結討了個巧,反正朝廷還亂哄哄,一時半會兒伸不過手來,那些無處安置的流民恰恰成為犧牲。

  正途行不通,長年作對的鰭鱗會可看不下去,私下把這些要命的燒窯一個個端了。少了軍隊護持,水磷燒工坊不若以前那般固若金湯,本就是偷著來的營生,縱然被砸個精光也只能摸摸鼻子不敢吭聲。

  放下手中的信紙,穌浥嘲諷地想,所謂仁厚若非虛名,便是因人有別。

  是無能所致嗎?若連小小的鰭鱗會都能做的事,現在不做,只是不著於心。波臣的性命依然不被這些人看在眼底,如草芥如螻蟻,甚或不如。口頭上說得再悲天憫人,都落不到心底,遑論感同身受,何嘗不是另一種殘忍。

  曾經期望君主聖明的自己何等可笑,根深柢固的階級劃分這些人在君王心中的輕重,如何奢求他能給出他想要的平等?在鯤帝而言,多看幾眼波臣,便是莫大深恩。

  一個鯤帝要等而視之另一個波臣,太難太難,恰似鳳毛麟角。

  鯤帝與波臣之間,太難、太難。

  撫上胸口,心間的傷早就癒合了,思慮才動便又犯疼。

  前幾天宮裡舉辦中秋家宴,他稱病缺席,流君之死他想必傷心不已……

  而他,卻不在他身旁。

  也許,他會發現,他其實不需要他……

  閉了閉眼,幾個吐納舒緩著,將妄念拋了去,攤開置於案頭的地圖,穌浥審視上面標註的水磷燒工坊位置,尋思半晌後重又收起,起身出了房門轉往開闊的後庭。

 

  後庭是鰭麟會眾用餐的處所,幾張大桌排列開來,三三兩兩的人聚著閒聊,更往深處走有一個大棚便是伙房。冷風蕭蕭早早就來報到了,卻擋不住裡頭熱火朝天的氣氛,談笑聲遠遠地就傳了過來:

  「刀叔,平常看你提刀砍人利索得很,怎麼拿起菜刀切菜跟狗啃似的?」靠在桌邊,夢虯孫涼涼地看著灶邊手忙腳亂的紊劫刀笑道,一邊意猶未盡地舔著手指上殘留的湯汁。

  「死捲毛仔,叫刀兄!砍人和切菜怎能一樣?切菜是精細活你不知道嗎?」一轉頭,殺氣騰騰的眼神猛地朝夢虯孫射了過去,看到他不安份的右手偷偷往桌上那盤菜溜去,紊劫刀立馬將菜刀當飛刀扔出釘在桌上,阻擋那隻手前進的動作,「別以為在後面偷吃就沒人瞧見,再吃下去那盤紅燒獅子頭就只剩滷白菜了!」

  「見到鬼,才吃一個就亮刀子,沒看過這麼小氣的人。」指尖還能感受到菜刀驟降時的寒風冽冽,可夢虯孫這肥膽兒渾不當一回事,繞過利鋒捻了顆丸子丟進嘴裡嚼,活像在示威。

  「好哇!把恁爸的話當耳邊風就是了!明明是隻龍嘴巴饞得跟老鼠似的,來來來!看我怎麼收拾你。」眼見一刀威嚇無效,紊劫刀把袖子拉高氣勢洶洶地走來,準備親自出馬趕人。

  「夠了夠了!再鬧下去廚房要翻了,你們把菜端出去坐著等吧!」連忙拉住怒火沖沖的紊劫刀,玲姬把剛起鍋的蔥燒豆腐遞給他,順便把吵吵嚷嚷的一大一小推出去。

  姑娘發話了,紊劫刀決定吃完飯再來料理這賊龍,拎著夢虯孫的領子一路走到桌前。

  當兩人走近時,穌浥已經坐定,提著細嘴酒壺斟在小盞裡,一個人慢慢地喝,半傾的睫毛掩住平日如炬的目光,透出似有若無的落寞。

  紊劫刀見狀愣了愣,然後在心中嘆了口氣。

  到關外的這幾年,穌浥越來越少喝酒,多是大夥起哄才喝上一些,無論是心情好或壞,酒都不會是他拿來排遣的手段。當他獨自這麼喝酒的時候,只會和一個人有關。

  鬆開揪著夢虯孫的手,紊劫刀使了個眼色,讓他識相地滾到一邊去。撿著穌浥對面的位置坐下,抄起茶壺倒了杯百里聞香喝下後,清清喉嚨道,「關裡關外的工坊都處理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回皇城一趟?這次忙到連中秋都過不上,該回家看看了。」

  「是該走一趟皇城。今早接到父親的信,提到皇城近郊有幾處工坊重新運營,官府置之不理。吾想帶上兩個堂口的弟兄回去,把這些工坊辦了。」抬眼望向紊劫刀,穌浥的眼神澄澈依舊,剛才似有若無的絲絲縷縷,彷彿錯覺。

  好小子,果然憋不住了吧,都幾個月了這是。紊劫刀才想鬆口氣,瞧見穌浥一本正經的模樣,想想又覺得不對,該不會這夥回去就真的是公事公辦而已吧……

  「咳,穌浥呀,伯父知道你對會裡的事盡心盡力,但有時候別太委屈自己。」

  「擔起宗酋的責任,是我心甘情願,又何來委屈?」笑了笑,穌浥將最後一杯酒喝盡,就算原本有些什麼,也該盡了。此時此地,他就只是鰭鱗會的宗酋。

  「呃……那、那一位呢?」紊劫刀撓了撓頭,不曉得從何說起,顯得支支吾吾。

  「吾以為,伯父會希望我看淡一些。」低首,凝眸在指間兜轉的空杯,猶有一兩滴殘液未肯散,琥珀的顏色滑過月牙白的瓷面,無痕無跡,徒浮餘香冉冉,漸消亡。

  「我哪有希望什麼啊!不過是……唉!不說了不說了,你好就好!」擺擺手,紊劫刀又倒了一杯茶當酒牛飲,心裡不住嘀咕。小輩私下的事,他是沒想多嘴,但兩人曾經朝朝暮暮,如今莫名冷冷清清,說不出的彆扭。剛見他心事重重,還以為不是不想,是這個心思忒多的姪子藏得太深。

  現在倒覺得,不是藏了,而是想太多,不知想哪裡去了。

  可又容不得穌浥不去想,鯤帝與波臣呀,連他都不能不想……

  罷了罷了,他自己的都管不上了還管上他的,「計劃已定,打算何時動身?」

  「後天清晨。晚上和兄弟們說說,整頓一天後啟程。」

  「辦完事不必急著趕回來,忙了這陣子,兄弟們也該歇歇了。」嘴裡叨叨絮絮沒有停,可紊劫刀的雙眼不知不覺飄向伙房裡,停在那抹纖細的身影上,便不想再移開。

  穌浥順著他的目光而去,若有所思地問道,「您可曾後悔,十四年前沒有把她帶走?」

  「我憑什麼帶她走?」紊劫刀揚起笑,拂開多年的滄桑,教人窺得當年的俠客月下俊朗,風姿卓絕,「她不屬於任何人,只有她能決定自己的去向。我又憑什麼言悔?」

 

  是呀,沒有誰能夠屬於誰,也沒有人能夠對另一個人的去留言悔。

  誰與誰,都是時間長河裡的漂萍,何時會遇何時分離,縱有定數,都是難數。

 

  一翻手,穌浥把酒盞倒反,已經什麼都流不出來,早在無垠水中蒸散。

  真的是,真正地,盡了。

 

  ※※※      ※※※      ※※※

 

  穌浥真的是不得不想,不得不,想得很多很多、想得很久很久。

  當三王之亂起,有些事,就決定往不得不的方向行去。

  縱然是,他不想,千般萬般的不想。

  眼前的狀況也許不是最糟,北冥無痕沒有掌握海境,無數的波臣可以相對的安穩,求得一如往常的溫飽。可也許更糟,幾年後他們的生活會比現在還好,好得把這些年被欺壓的痛楚,被階級迫害的生不如死,一點一點的通通忘掉,還回頭感激高高在上的那個人或那些人,把較少的剝奪,當成無上的恩賜。

  千百代的井然有序,是階級對最廣大的一群人徹底的劫掠,直至失去反抗的力氣。太虛的安定與禍亂全繫於鯤帝一脈,他們仰仗階級步上頂峰享受榮耀,階級也依靠他們的護持牢不可破。

  他們是海境最少的一群人,掌握了最多的資源最大的權力。

  穌浥原想藉由這股力量改變階級,後來懂得,就算其中有一個鯤帝願意,也成不了三脈的共識。在高台上坐久了,習慣睥睨台下的風景,怎麼捨得親手把高台擊碎,與人平視。

  若不捨,唯有扳倒最高的那個,其餘的才有可能應聲而倒。

  此時此刻,穌浥想做的當做的,是這樣的事情。可是北冥封宇的存在,別說能一呼百諾,所做所為都師出無名。

  這個人,是皇淵的兄長。鯤帝,是皇淵的血脈。

  穌浥要的結果,將剝奪皇淵的所有。

  皇淵真容得了他的得寸進尺嗎?他的愛在面對這結果時,還能一如當初嗎?

  穌浥不想,千般萬般的不想,那一個不願承受的答案。

  他自承,在這個答案面前,他是懦弱的。於是懦弱地寄託於時間,漫漫又慢慢地流轉,等量的愛與痛被光陰延拉得老長,也許都會等量的,變得稀微,變得可以在呼吸間,消散。

  春去秋來,卻遠不如預期,反倒讓愛與痛堆積成相思,既重且沉。

  他懦弱所以不能忘記,而皇淵,皇淵是可以忘記的吧……是能夠把他忘記的吧……

  只要他忍住不去尋他,他便會把他給忘了。

 

  回到義鋒堂祖宅佈置任務,一日又一日,就算到了正式動手的這一天,穌浥獨身留在屋中無所事事,仍是沒有去尋他。

  信步走到村外的青溪堤上,柳樹被深秋染黃,盡是倦懶的意態,隨風擺盪的枝條,不似挽留遊子,倒像送別行人。一回又一回的送,將金燦燦的葉舖滿奔向天涯的路,渾身凋零得只剩一把消瘦的骨。

  什麼也不留,什麼都留不住。

  他還是為了這把瘦骨流連,邁不開腳步。

  穌浥撫上柳樹,緊緊貼著掌心的是枝幹蜿蜒的紋理,不知何去與何從。一陣又一陣的風從河心吹向河岸,吹皺了水吹飛了葉吹亂他的髮,再從耳畔呼嘯過,吵雜得連心底的聲音都不可聽聞。

  吹得他有些冷,可來不及哆嗦,背後便欺上一副溫暖的胸膛,引得他一個激靈。

  他不尋他,他卻不會不尋來,他該知道的。

  風停了,盤桓在耳側的呼吸和嘆息,穌浥終於聽清了。

  「十個月,整整十個月了……」扣在穌浥腰際的手越來越緊,冷硬的,和頸邊的灼熱形成對比,「為了鰭鱗會,忘了玄玉府、忘了我,這就是你說的現實嗎?」

  「我沒有忘。」想忘的,可是怎麼都忘不掉。穌浥的心在這個擁抱中簌簌地抖,甚至懦弱的不敢讓皇淵察覺他的妄念,他的奢求。

  身後的人低低笑了,貼在背脊上的起伏也震盪著他,「那就是我對你,已經微不足道了。」

  「不是的,你別多想。」感受到皇淵不尋常的語氣和態度,穌浥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己的心都還擺不平,一時摸索不出該怎麼面對他。

  「我曾經像你們希望的那樣,什麼都不多想。可是你們一個又一個想得比我還要多,走得一個比一個還要遠,你們要我怎麼想?」理當要咆嘯而出的一段話,皇淵說得又輕又柔,恍惚像個不知世事的孩子天真複誦,最後那句甚至是語調微揚的疑惑,聽在穌浥耳裡是膽戰心驚。

  他明白這一字一句的「你們」,包含流君。

  皇淵從來不是天真,只是相信他們,不多問也不多說,溫柔得不想令人煩惱。但是流君的死亡,使他的信仰產生裂痕,乃至於崩塌了一塊,剩餘的都要不敢相信。

  「流君他……他是身不由己,如果有選擇,他不會讓你傷心。」

  「是呀,你也是身不由己。離開我,有那麼多理由,我都知道。」皇淵伸手覆住穌浥停留在柳幹的手背,冰綃的觸感絲滑柔韌,但沒有熱度。可也才那麼一下下,他彷彿想起什麼,猛地把手縮了回來,語氣焦躁,「不,不對……是我以為我知道,但事實上,無痕才是你身不由己的理由,因為他,所以你留在我身旁,現在他死了,你也不會留了……」

  這一句教穌浥幾乎窒息了,胸口陣陣的鈍痛蔓延。無數次希望皇淵視他為無情,並因此放下他,而當他真的這麼想,才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吸了口氣,穌浥一張嘴雙唇都在顫抖,「你是……這麼看我留在玄玉府的原因?」

  「原本,不是……」話就停在此處好半晌,皇淵有些遲疑,再開口時聲音是沙啞的,「我以為你對我該有幾分喜歡幾分在乎吧。但是時間過得越久越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錯了。」

  鬆開環住穌浥的手,皇淵退了一步,穌浥已經沒有辦法感覺到他的溫度。

  「如果喜歡,如果在乎,為什麼亂事過去兩個多月了,從無隻字片語?為什麼到皇城這麼多天,不曾想要來找我……」穌浥聽到身後傳來幾個深沉的吐納聲,似乎極力壓抑什麼,接下來的話都像咬碎在嘴裡,「又為什麼我都到了你身邊,連回過頭看我的欲望也沒有?」

  皇淵總是告訴自己,穌浥有太多事要做,一時顧不上他。烽火連天的歲月,分別再久他都沒有怨尤。可當局勢漸漸平靜,他為他編織的藉口越來越薄弱,越來越像是自欺欺人的謊言。即便流君死後的傷心無數,他苦苦撐著,回憶過這些年來穌浥曾有的溫柔和多情,告訴自己那些都是真的。

  直到聽聞他回來了,一個又一個因為等待而無眠的夜晚,一遍遍的自問。

  始終等不來的人,再也找不到可以說服的理由。

  他以為的那些都是真的嗎?真的嗎?或是他的自以為是罷了……

  聲聲質問中的酸楚,令穌浥管不得還無處安置的心緒,不由自主地迴身,對上皇淵的滿臉憔悴,以及不知何時便從眼眶滑落的潸潸漣漣,半濕衣襟。

  眼前這幕如尖銳的針刺,密密麻麻地偎到他的心間。

  穌浥趨前抱住了皇淵,將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肩膀,於耳側烙下吻,輕聲地哄,「對不起,錯的是我,我不該讓你等這麼久。」

  他錯了,錯得離譜。

  皇淵是個比他更不能夠忘記的人,假使時間把愛與痛在他身上累積得更為沉重,對皇淵必是翻倍的增長。穌浥忍受得了自己的,但是受不了皇淵被折騰成這個樣子。

  就算為了疏離兩人的所有舖陳將要前功盡棄,穌浥也狠不下心腸。

  風再度徐徐吹來,臉頰的淚痕漸乾,留下一層薄寒,皇淵由心而外卻悄悄地暖。

  閉上眼,因自己的癡頑嘆息。

  簡簡單單的一句歉意,就什麼都不想追究了,水深火熱的煎熬盡歸虛無。不曉得是哪輩子欠下的債,覺著自己的心註定落在穌浥手裡,只要他還願意握著,任揉任捏皆已無謂。

  他的莫可奈何,從來都是穌浥,也惟有穌浥。

  「穌浥,我不怕等,真的。」皇淵雙手伏貼在穌浥的背,汲取體溫確知他的存在,「可是我好怕好怕,等著等著,你就像流君一樣,再也回不了我身旁。」

  這分恐懼傳到了穌浥的心,悚然一震,竟無言以對。未知的將來是一片茫然,甚至暗影幢幢。不想說些不切實際的保證,現在能做的,僅僅是靜默地撫著皇淵的頸後,聊以寬慰。

  「我不要再等了,我要陪著你,做你想做的事。流君沒來得及幫上的忙,哪怕是海境的王座,哪怕是太虛的平等,王與相,我都可以為你辦到。」

  然而皇淵的決定,遠比前一段自白教穌浥驚心,急忙地開口,「不行!當初只是奪嫡,如今再做便是謀逆,你無須為我甘冒大不韙……」

  未竟的話被膠著的四瓣吞沒,這個吻一如既往的深刻,可穌浥沒有半點心思沉緬,想要推開他說個清楚,卻被壓制得動彈不得,明明白白顯示著皇淵不容他的拒絕。

  當兩人終於分開,穌浥也喘得說不上一句。

  「為你,才要這麼做。」皇淵比他早緩過來,音調仍殘留幾分溫存的喑啞,「正因為困難、因為危險,所以我不能留你一個人。我不要等到什麼都來不及了,再徒自後悔。」

  「好不容易逃過一回,何必跳入這灘渾水?」穌浥的眉間深蹙,不願皇淵身涉其中。

  「若你在這灘渾水裡,我又能逃到哪裡?」拂過穌浥方才因掙扎而凌亂的瀏海,順著鬢髮而下,將末未末時一個旋繞,交錯的紫與黑纏在皇淵指上,「北冥封宇能夠為了權勢殺掉三個兄弟,你以為我真的逃得掉、逃得了嗎?」

  「你與他們不一樣,北冥封宇沒有理由對你下手。」

  「不一樣,是因為我被褫奪繼承權嗎?」皇淵的唇畔揚起嘲弄的笑,滿是不屑,「遺詔裡還交代我們要兄友弟恭,結果父王百日未過兵刀就起。十六歲的那旨詔書,若是有心,於我於他又有何礙?」

  「沒有用的,就算取代了北冥封宇,也是沒用的……」穌浥搖了搖頭,這段時日的思前想後,找不到一個由鯤帝一脈確實可行的辦法,「我要做的事,沒有一個鯤帝能替我完成。」

  「北冥封宇做不到、流君做不到,獨獨我能辦到。」皇淵將穌浥的下頷輕抬,讓他看清他湛藍如海的眼眸裡溢滿的深情,「即便你要鱗王之位,吾都可以拱手送你,沒有丁點留戀。」

 

  穌浥遲疑了,第一次在這個問題上,理智與情感的難分難捨。

  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再也不必糾結於如何與皇淵分開,可以攜手完成一個屬於海境平等的夢。

 

  因為皇淵的捨得,能夠成全穌浥對他的捨不得。

 

  是的,捨不得。一直不敢面對的,撕心裂肺的不捨。

  這條峰迴路轉,是否天可堪憐的,可以走到柳暗花明之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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