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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不再是天子腳下,失去了冠蓋滿京華的輝煌,長安做為十三朝古都,千年來的繁華似錦已是卸不掉的紅妝,車如流水馬如龍並同時光長河在街頭巷尾奔馳過,從不止息。

  身著白袍繡藍邊的華服青年從藥鋪中走了出來,頎長的身姿與俊朗的容貌一時間吸引無數行人視線,前額與耳側的湛藍鱗片標誌著他是來自海境的貴客,讓欣賞的目光中添入些許好奇的成分,使人不由得循著他的去向多看幾眼。

  行經酒招下,青年似是正思考什麼而佇足片刻,隨後轉向步入酒館中,朝迎上來的店小二吩咐道:「幫我打上三斤的菊花清釀帶走。」

  「好,客官請稍候。」菊花清釀不是平日裡常飲的酒種,小二麻利地往後院奔去。

  終歸不是帝都,朝堂風雲如何總是天高皇帝遠。館中酒客們的談資十有八九是江湖逸事或地方傳聞,只要站上半晌就能夠聽了一耳朵。其中最熱絡的必屬四年前天下風雲碑開啟的天下第一之爭,哪怕時過境遷,名動一時的對戰和從中衍生的愛恨情仇,仍舊為人津津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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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皇淵懷抱著欣喜與滿足入夢。

  本以為夢會將甜蜜延續,沒料到一頭撞進了苦澀的過去。

  這場夢既深且沉,一回復一回心痛得恨不能立即醒來,但故事未了,他亦不能謝幕,不由自主地擺盪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搬演這折被遺忘的戲,鉅細靡遺的重又輪迴一遍。

  大戰前的夜晚,躺在自己懷裡的人說著,無論明日勝負如何,他將離開鰭鱗會,他與他,會有一個結果。

  結果,全然不是他所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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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之夜,皇淵雇了一艘畫舫與身邊寥寥可數的親朋泛於西湖賞月,比起往年宮裡的中秋家宴,少了絲竹歌舞喧嘩,桌案上也只有簡單的月餅與桂花酒,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雖然流落異鄉為異客,還是聚出了團圓的味道。

  仰望高懸夜空的玉蟾,是一年當中無與倫比的碩大圓滿,於皇淵而言何其的陌生。十多年來的中秋,無一例外的,以醉得不省人事作結,不曾關注夜空中的陰晴圓缺。

  醉的理由太多,多得他不復記憶。

  但今夜他不想醉,不醉的理由卻只有一個。

  這是穌浥陪他過的第一個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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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淵心想,穌浥是懂的,懂得比他能夠認知的,還多還深。

  那夜過後有一堵無形的牆被卸下,雖然沒有正面回應,穌浥卻不再閃躲他的親近。反倒是皇淵開始拘謹,無論是言語還是行為,都不若早前放肆隨意。

  由恢復的記憶裡,皇淵梳理出許多不尋常之處。他想起無數的人與事,周遭親朋的去向皆知,只是片段缺失難以串連完整。還有自己如何沉潛多年,為了謀權篡位步步為營,藉此推敲出那夜的噩夢應是臨死前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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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江南前,依著詩詞裡的描述,曾讓皇淵以為所謂的雨,都該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然而走過半季的夏,遭遇最多的卻是午後並同雷聲隆隆的滂沱大雨。

  「哎,王爺,這可怎麼好,真的下起大雨了。」小貝站在屋簷下看著奔走避雨的攤商和行人,心裡發著苦,正後悔沒有聽鉛老的話帶傘出門。

  「怕甚麼?先上樓喝盞茶,這雨半個時辰就該沒了。」撥了撥身上的水珠,皇淵腳跟一轉走進身後的茶樓,「店小二,樓上可還有雅座?」

  「有勒,二位客官這邊請!」店小二殷勤地領路上樓,皇淵撿個臨窗的位置落坐,隨意點了香茗和茶點,便悠哉地看著外頭幾欲成災的水幕。

  當地人對這忽來的大雨習以為常,沒三兩下功夫街上只剩零星幾人趕路,若沒有非辦不可的事,大夥索性專心避雨,權當是忙裡偷閒,反正這午後雷雨短則一刻,長則半個時辰便該散了。是以出門前鉛看著天色,殷殷叮囑該帶把傘時,皇淵並不放在心上,左右不過是多等一會兒,耽擱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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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遊玩賞景,半個月的路程生生走了一個月才抵達杭州。估量著此處勝景三五日恐難遊盡,鉛十三鱗索性在西湖畔租了座僻靜小院安頓下來。

  這段時間皇淵恢復的記憶不多,通常是幼年的瑣事,倒是身體的長勢出乎意料的快速,一個多月的光陰荏苒,從四歲幼童長成十一歲的小少年,彼時抱在懷裡的娃兒,眼下身高已到穌浥肩頭。

  胖嘟嘟的小臉消瘦了,長開的五官勾勒出成年後的相貌,稚子的靈動活潑轉化為略帶青澀的英姿颯爽。皇淵不若早前那樣膩在穌浥懷裡撒嬌,拉開的距離,彼此更像忘年的友伴。偶爾皇淵還會擺出大人般的腔調和穌浥談文論武,對弈時說起棋子佈局,頗有指點山河的氣勢,只是落居下風時,潑皮耍賴依然不減孩子氣,每每逗得穌浥哭笑不得,直拿他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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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個小鎮趕巧碰上年度廟會,一行人貪看熱鬧誤了起程時間,緊趕慢趕也來不及趕到計畫中歇腳的縣城,只好在半途的農莊安住一宿。

  他們借住當地一戶人家,雖非富貴倒也殷實。主人家是對中年夫妻,育有四名子女,兩個年長的女兒遠嫁外地,老三是十七歲的少年,平日跟著父親學習打理農事。最小的兒子阿四只有五歲,和皇淵的年紀相仿,趁著日頭還沒有落,拉著皇淵找小夥伴玩耍去,向晚才歸。

  作為么子,阿四從小是爹娘寵兄姊疼,凡有要求無一不應。晚飯過後,父兄陪他在院子裡燃放今天從鎮上買來的煙火,母親坐在一旁忙著針黹,正為他準備冬衣。阿四玩累了便到母親身邊討水討餅吃,愛嬌的攬著母親的手臂吱吱喳喳。

  當他跑過來邀請皇淵一起玩時,皇淵厭厭的說自己有些疲憊,拉著鉛回房幫他沐浴。

  穌浥察覺皇淵的悶悶不樂,可沒有跟上去勸慰,向主人家打過招呼後,便出門轉了一圈。待他回屋時,小傢伙趴在窗邊覷著外頭,鉛十三鱗正拿著布巾替他擦拭濕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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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玄玉府的護衛從山下張羅來一輛馬車以及路上必備的用品,三日之期屆滿,一行人默默離開這座深山小院,還它原有的靜謐。

  中原的地貌風物和海境大不相同,沿途的景致對北冥皇淵而言莫不是新鮮有趣,行車半日後抵達一處繁華小鎮,他興奮地拉大夥一攤吃過一攤,各色各樣都嚐嚐玩玩。

  自從海境打開國門重入九界,中原偶爾能看到鱗族行走,是以他們在街市遊逛,雖然吸引不少好奇的注視,倒也沒人大驚小怪。不過愛美之心不分種族,婆婆媽媽碰上皇淵這樣罕見又漂亮的玉人兒,一個個熱情送上糕點果乾、玩具什物討他歡心,不到半個時辰眾人雙手都拿滿東西,路過的大嬸看不下去,直接奉送一個籮筐方便盛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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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穌浥難得地一沾床便入睡了,也許是身體太過勞累、也許是所有的擔心受怕都一掃而空,即便意識依照往日作息漸漸甦醒,卻一動也不想動,連眼皮都睜不開來。

  他可以聽見屋外僕役張羅早膳與忙碌清掃的聲音,聽見房門被輕輕打開,有兩道一輕一重的腳步慢慢接近,然後,床簾被窸窸窣窣地拉開,軟糯的童音在不遠處響起:

  「鉛,穌浥生病了嗎?為何他還沒有起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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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淵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走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又望不到盡頭的長廊,眼前時不時浮現一些熟悉的面孔搬演一段熟悉的情節,當這些畫面消失時,腦海中與之相關的也隨著消失。

  只留下對這些熟悉產生的惆悵。

  走到最後,還能記得的事已經很少很少了,大片的模糊盤據,唯一清晰的是濕衣貼在身上沉重而黏膩的感受。

  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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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晚上的戰略討論,幾番的唇槍舌戰,待得取得共識時,戌時將盡。

  接下來的對陣應變,需要鰭鱗會與玄玉府密切配合,而兩地往來費時,中途還可能遭遇皇城軍攔截,為免軍機延誤,穌浥雖有遲疑,仍是接受提議暫居玄玉府。

  隨鉛十三鱗的引領,穿過繁複的迴廊來到東院月門前,穌浥心底打個突,驟然止步。

  怎麼會是東院……

  鉛十三鱗背後生眼似的,順著穌浥的這一頓停了下來,轉過身慈藹地說道:「上官先生與統帥現居西院,千歲知道宗酋喜歡清靜,所以安排東院的處所,避免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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